微顿瞬息,郎中又道,“只是……此地乃庐州境内,离江陵有千里之遥,不知少侠的朋友能否……”
温瑾听出郎中话语里的顾虑,道:“晚辈尽力而为。”
他此行肩负重任,不该在途中滞留太久,且与这男子又素不相识,把人从尸山血海里捞出来已是仁至义尽,何需再耗费心神为其奔走?
可温瑾不忍心将一个濒死之人扔下不管,更何况他是黄叶村唯一的活口,兴许知道些什么秘密。几经思索,最终还是决定往风月城走一遭。
风月城位于江陵府,若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只需十日即可抵达,而今温瑾载着一位昏迷不醒的伤患,只能放缓马力,沿途逢医便问药,却始终无果。
五日后的傍晚,大雨来袭。
如今刚过清明,长江中下游一带春雨泛滥,温瑾驱赶马车驶入一所破旧的山神庙,小心翼翼地扛下男子,将他轻放在神像脚下的枯草堆里。
这所破庙蒙尘已久,四壁结满蛛网,就连泥塑的山神像也已残缺不堪,难辨真容了。
温瑾捡来几截断裂的梁木,用枯草引燃,逐渐驱散了灌入庙宇里的湿冷寒气。
电闪如昼,雷鸣滚滚,屋外的雨势愈来愈大。
男子昏迷多日,无法进食,温瑾每隔两个时辰便用热水化一勺蔗浆灌进他的嘴里,虽然溢多咽少,总归能续半条命。
此刻他又从瓦罐里舀了一勺蔗浆放入盛有水的杯中,置放在火堆旁慢慢温热。忽然,一阵马蹄声由远至近,他凝神细听,辨出有十人十骑正往山神庙赶来。
尚不知来者是敌是友、功力几何,眼下想熄火撤离已然来不及,温瑾只能静观其变。
“兄弟们,前方有一所破庙,进去避避雨!”
“苍澜阁的人正在追杀咱们,还是小心为妙。”
“门口怎的停了一辆马车?”
“啧,看来有人在此恭候多时了。”
话甫落,一阵刀剑出鞘之音撕开雨幕,凛然指向山神庙。
可等了半晌都未听见任何风吹草动,十名戴着兜帽的黑衣人略有些不耐,纷纷跳下马,手持兵刃往山神庙靠近。
夜雨倾盆,狂风呼啸,小小的一座山神庙,此刻竟裹满了杀气。
“吱呀——”
正这时,虚掩的庙门被一阵狂风刮开,黑袍客们趁势而入,循着炽热火光瞧去,但见一名墨发高束的青衣少年正大剌剌地坐在神像脚下拨弄身前的火堆,焰光熠熠,愈显他唇红齿白,颜如冠玉。
这少年虽男身女相,观之柔弱可欺,可他脚边却置有一柄坠着翡翠流苏的长剑,谅必是个有功夫傍身的家伙,而在他身后的草堆里,则躺了一名形销骨立、昏迷不醒的白衣男子。
众人目露凶光,却不敢轻举妄动,为首那名黑袍客道:“这位少侠如何称呼?”
温瑾不予理会,兀自往火堆里添了几截木柴。
那群不速之客被他这副狂傲姿态惹恼,有人忍不住喝道:“小子,你也忒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莫非不想活了?”
温瑾自顾自地端起一只陶杯,用木勺轻轻搅动几下,蔗浆在热水中迅速化开,溢出几分清甜香气。
他慢腾腾往后挪了几寸,舀一勺甜水,小心翼翼地喂给昏睡的男子。
“臭小子,找死!”一名黑袍客被他彻底激怒,闪身逼近,举刀劈向两人。
电光火石间,黑袍客的余光瞥见白衣男子手腕上有一串骷髅金铃,心下一骇,面色骤变——
是飞霜榴火!
这可是执天教历任教主用以操控百蛊的圣物!江湖中人或许不识此物,但执天教教众却是对它闻风丧胆。
他惊愕地张开嘴,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兰”字,顿觉喉头一凉,鲜血自颈侧喷溅,瞬刻便没了性命。
其余众人尚未看清发生了何事,温瑾已收剑入鞘,语调带有几分少年的桀骜:“难道没人告诉过你们,擅闯他人领地,是不礼貌的行为?”
黑袍客们始觉这少年身手不凡,纷纷散开,将温瑾围在中央。为首那人道:“吾等与少侠无冤无仇,何必下此狠手?”
温瑾抬眸,讥讽道:“分明是你们要置我于死地,反说我下了狠手,倒真是恶人先告状。”
黑袍客首领被他激得目眦尽裂,正欲发难,却听温瑾又问,“尔等执天教妖人,为何要滥杀无辜,屠洗整个黄叶村?”
黑袍客首领微微一怔,不答反问:“你知道我们的身份?”
温瑾起身,用剑鞘挑开那名死者的衣袍,肩头的蟾蜍刺青一览无遗。
这些人虽用斗篷掩盖了穿着,可他们行走时环佩叮当,正是黔西乌蒙部苗人身上的银饰。
眼见身份被戳穿,黑袍客首领不再掩饰,语调莫名阴狠:“我们奉兰教主之令血洗中原武林,区区一个小村庄岂在话下?”
温瑾目光沉沉:“阴阳双煞与你们有什么干联?为何他们也会出现在黄叶村?你们要杀的究竟是寻常村民,还是另有其人?”
黑袍客略一沉吟,继而哂道:“眼下先顾好你自己罢,执天教的事轮不到你来过问!”
话甫落,庙内诸人一同攻向温瑾,掌风裹挟着毒气,直击他的空门。
执天教的毒术和蛊术历来为江湖人所忌惮,他们使出杀招,势要将这个多管闲事的少年击毙。
温瑾缓缓抬手,正欲使出“移花接木”将这些毒气吸入掌中反击而去,可就在此时,一阵空灵的铃音在庙中幽幽漾开,宛若细风拂面,稍纵即逝。
蓦地,九名黑袍客齐齐僵在当下,耳、鼻、口及眼角均渗出了血珠。
下一瞬,只听“噗呲”几声闷响,这些黑衣人的身体竟不约而同地爆裂开来。倒地之际,血肉迅速腐化,眨眼间就只剩下几具森森白骨了!
温瑾蹙眉,在血水浸染靴底时后退了两步。
肃杀之气稍纵即逝,山神庙重归宁静,仅可闻火焰炸开的哔剥声,以及屋外呼啸的风雨声。
方才那阵铃音太过诡异,仿佛是从雨幕中沉沉压下,碾碎了这群魔教妖人。
温瑾冲出山神庙,并未感知到周围有人迹出现。他虽初入江湖,却也知晓当今武林存在哪些高手,能用铃声杀人者,却是闻所未闻。
突然,他似想起了什么,转身回到庙内,看向枯草堆里的白衣男子。
此人仍处昏迷,没有醒转的迹象。温瑾在他身前蹲下,抬起他的左手,只见腕间那串骷髅金铃在熠熠火光中散发着诡谲的光芒,每颗骷髅口中均衔有米粒大小的金豆儿,若是晃动,定能发声。
可温瑾握着男子的手腕摇了几次,金铃都不曾响过。
他定睛凝视着对方,良久,喃喃道:“你究竟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