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疏楼轻叹了一声,言语中尽显愧疚:“方才是我多言,别往心里去。小瑾,天色已晚,你早点歇息罢。余下之事,明日再议。”
本以为风月城能痛快应下救人一事,如此温瑾也能放心赶往黔西执行任务,谁知兰相如的身份却成了当下最棘手的问题,迫使他留在风月城,周旋治疗策略。
温瑾愁上心头,回想起风疏楼所言,不免百感交集。等风疏楼离开后,便将掌心按在兰相如的丹田处,始觉那股阴寒之气果真非同一般。
他讷讷地收手,在床沿坐定,一宿无话。
翌日清早,风疏楼来到西苑替兰相如换药,见他已醒转,一面上药一面揶揄道:“兰兄保养得宜,不似江湖中人,倒像是出身高门的贵公子。”
兰相如身形高大,皮肤白皙,若无一身纵横交错的剑伤,的确像个金尊玉贵的少爷。
温瑾知道风疏楼意在试探,于是静静地候在一旁,没有接茬。
兰相如转动眼珠,淡漠的视线逐渐凝在少城主的脸上,久久不曾出声的人终于在此刻说话了:“家父兰承恩,曾任户部左曹侍郎。”
一句不着边际的回答,竟让温瑾和风疏楼齐齐怔在当下——
他们虽是武林中人,却也清楚户部左曹侍郎是执掌各地之户口、农田、赋税、租税等政令的正四品朝廷栋梁,权责之高,令人望尘。
倘若兰相如出身高门,又为何会落到这等下场?
风疏楼沉吟半晌,替他包扎好伤口后继续试探:“兰兄的外伤不可小觑,好在瑾弟这些时日照顾得当,没让伤势加重,令尊令堂若是瞧见兰兄这一身的伤,定会担忧不已。”
温瑾双臂环抱,慵懒地倚在床柱上。他看见兰相如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晦暗,下颌线倏然绷紧:“见不到了。”
风疏楼不解其意,没等他寻问到底,兰相如已合上了双目,不愿再交谈。
待换完药,风疏楼便赶往了霁元凤的住所“观雨阁”,将自己方才探听的消息一一告知。
风月城虽是武林世家,但门中弟子多儒学大能,在朝廷亦有势力分布。霁元凤闻言,立即派出暗探调查户部左曹侍郎兰承恩此人,不出半日就有密信送回城中了。
霁元凤阅信毕,脸色微变,风疏楼见状,查觉此事不会太简单,于是接过密信观之,顿时骇然:“左曹侍郎一家竟在十四年前就被灭门了……”
霁元凤蹙眉:“兰承恩死得蹊跷,连朝廷也查不出祸源。”
兰氏灭门案太过蹊跷,大理寺与刑部联手也未能堪破,最后朝廷只得草草结案,此后数年,无人再提。
风疏楼掏出火折子,缓缓点燃密信,将之扔进一旁的火盆里:“信中还说,兰家虽惨遭不测,但左曹侍郎的独子侥幸逃过一劫,或许还在人世。”
霁元凤踱至窗前,负手而立,未予回应。
风疏楼又道:“兰侍郎为官清廉、忠君爱民,倘若他的后人就是兰相如,咱们风月城不能见死不救。”
霁元凤沉声问道:“如果他不是呢?”
风疏楼一时语塞,良久才开口:“兰氏灭门案既然被朝廷压下,寻常百姓便不会知晓其中内幕,就算兰相如不是左曹侍郎之子,想必与兰家也有几分渊源。
“依小侄拙见,不妨先将人留下,再伺机试探试探,定能查明兰相如的身份,或许还能得知兰氏灭门一案的真相。”
窗外和风轻拂,吹动了霁元凤的一缕白发。他望向不远处的一株芭蕉树,仿佛在思索什么,直到风停叶静,才语淡然道:“想必你也发现他体内那股寒气了,此乃练武所致,恐怕与江湖上失传已久的《青冥心经》大有关联。”
风疏楼好奇道:“《青冥心经》?此乃何物?”
霁元凤道:“《青冥心经》是上一任武林盟主慕容述的师父七指剑仙倾尽毕生心血所著,心经分阴阳两册,即为阴阳双功心法。然而阴阳自古相克,这两种心法不能同时修炼,轻则走火入魔,重则暴毙而亡。”
风疏楼了然般点点头,说道:“既然《青冥心经》是七指剑仙所著,那么修炼它的人应是正道人士。”
“非也。”霁元凤道,“这部心法早在十九年前就消失了,有传言说它已落入魔教之手。”
风疏楼心下一凛,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霁元凤回头看向他,肃然道:“我知道你想说不能仅凭一个人的内功心法来判断他是正是邪,可你要知道,如今执天教霍乱武林,江湖上人人自危,归云山庄已殁,风月城焉能赴其后尘?别忘了,你弟弟就是被魔教之人所害。”
不等风疏楼出声,霁元凤续道,“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事。兰相如此人……留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