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夜雨,潇潇暮暮,又见乍暖还寒。
自从得知兰相如有燃灯续昼的习惯后,温瑾每晚都会给他留一盏油灯照明,偶尔也会与他宿在一处,抵足而眠。
一宿过后,兰相如的身体渐有好转。晨间杜闻来到西苑送药,对他道:“城主命小人问兰公子身体是否安好。风月城六大长老已被城主调遣归来,万事俱备,若公子没有不适之处,今晚便可接筋续脉。”
温瑾原以为天医九针是九种针法,直到前两日风疏楼在飞花台告知于他,始知天医九针乃九个人的合称,分别是培元针风栖崖、固元针霁元凤、引元针风疏楼、明德针邵方、养正针齐衍、守中针虞万里、知化针范五娘、通幽针程雪、安魂针梁森。
前三者温瑾俱都熟识,只是对余下六位长老陌生得紧,未免有所好奇。
兰相如道:“我已无碍。”
杜闻道:“无碍便好,小人这就向城主复命。”
温瑾赶在他离去之前问道:“你们少城主呢?莫非又去了星罗山?”
杜闻讷讷一笑:“温少侠机智过人,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还真把那个小魔头当作宝了……”温瑾兀自嘀咕,旋即又道,“风伯伯是否知道了梦渡微的事?”
杜闻摇头:“城主只知云梦仙大闹飞花台,并不知道他被少主救下来了,也不知道云梦仙就是二公子风疏泽。”
杜闻是风疏楼的心腹,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他自有分寸。
见温瑾沉默不语,杜闻道:“温少侠若无其他要紧事,小人便先行告退了。”
温瑾挥挥手:“去罢去罢。”
昨夜细雨下了一宿,天气微寒,至晌午放晴,才逐渐回暖。
午初时刻,摘月楼派遣两名弟子来到西苑,齐齐向兰、温二人拱手见礼:“在下奉城主之令,恭请兰公子前往摘月楼。”
温瑾道:“去做什么?”
一人答曰:“天医九针今晚便要替兰公子接筋续脉了,事前需得将兰公子体内的杂症逐一梳理。”
温瑾了然:“哦。”
说罢推着兰相如走出小院,却意外被两人拦住了:“天医九针乃风月城秘传之绝技,外人不可观摩,温少侠请留步。”
温瑾在心里骂了句“小气”,脸上却堆叠着盈盈笑意:“那就有劳两位大哥仔细照看兰兄了。”
一人接过轮椅,另一人向他抱了抱拳,护送兰相如离去。
*
六大长老和霁元凤齐聚摘月楼,各自饮茶。
未几,知化针范五娘道:“今日怎的不见楼儿来此?”
明德针邵方道:“想是有什么要紧事绊住脚了罢,城主近年频频闭关,城中大小事宜几乎全由楼儿做主,这孩子殚精竭虑、席不暇暖,迟来也无妨。”
另外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无不称赞风疏楼年少有为。
风栖崖目眶含笑,谦虚道:“眼下只是替兰公子疏清体内杂症,还用不上九针之力,无需楼儿到场。何况他也老大不小了,处事仍有诸多不足之处,还需再历练历练。”
守中真虞万里长得五大三粗,嗓音也颇为豪迈:“楼儿早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城主该给他寻一门亲事了。”
范五娘接过话道:“楼儿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此事大伙儿也上上心,若有合适的女子,定要留意一番。”
不多时,木质轮椅的倾轧声由远及近,众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庭外,倏见一名身着白衣的青年被人用轮椅推将过来,那青年鬓若刀裁、眉如墨画,纵然瘫痪残废,也难掩一身傲气。
庭外日光熠熠,将他的脸照得苍白透亮,直到两名弟子将他抬上石阶、推入厅中时,众人才发现他眼尾竟还有一颗血红的痣。
——血泪之痣,孤星冲煞,六亲缘浅。
方才还相谈甚欢的几位长老,此刻无不沉默在当下。
兰相如残疾在身,只能微微颔首,昭示礼数:“晚辈兰相如,见过风城主、见过霁城主、见过诸位长老。”
范五娘道了一声“有礼了”,其余五长老与霁元凤俱都不语,坐在上首的风栖崖含笑捋髯:“温瑾乃风某的世侄,兰公子既与他交好,或可唤我一声‘伯父’,无需客气见外。”
兰相如敛眸:“晚辈不敢。”
风栖崖道:“听吾儿疏楼曾言,兰公子四肢筋脉为执天教人所伤,可有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