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曦注意到了,却没有替他接箱子,只去另一边搬竹匾。
两人来回走了十几趟。药柜靠墙摆好后,隔壁屋里立刻多出一股干草和苦药混在一起的气味。云曦把药材一包包取出,摊在竹匾上检查。苏北冥帮她把受潮的药挑到一旁,认得其中几样山药,却叫不出名字。
“这个治什么?”他捏起一段紫黑色根茎。
“止血,也能拔浅毒。生长在背阴石缝,根旁常有红蚁。”
“山腰北坡有。”
“你见过?”
“今日见过一片。”
云曦抬头。“能带我去吗?”
“等肩膀好些。”
她点头。“好。”
这是他们第一次约定以后要一起做一件事。话很平常,苏北冥却在把药放回竹匾时停了停。
天黑前,房东大娘送来两碗热面。三个人坐在云曦门前吃,李瘸子也端着碗来凑热闹。街坊从断桥说到春汛,又说到北境逃来的难民。一个卖布的妇人提起寒关,声音压得很低。
“我娘家侄子从北边回来,说那里有死人兵。砍断手还能爬,胸口全是黑雾。”
李瘸子吸了一口面。“官府说北边停战了。”
“只停三个月。”妇人说,“谁知道三个月后怎样。”
苏北冥夹面的手停在半空。
三个月。
他看向云曦。她低头喝汤,指尖却将碗沿压得发白。
“赌局和北境的仗有关?”苏北冥问。
房东大娘愣住。“什么赌局?”
“没什么。”云曦说,“阿默撞了头,总梦见些乱的。”
这是她第一次当着他的面替他遮掩。话说得自然,也没有透露过去。苏北冥没有拆穿,只在吃完面后跟着她进了药房。
“有关?”他又问。
“有关。”
“我用记忆换了停战?”
云曦看着他。“我只能说,赌约里有三个月停战。”
“北境的人因此能活?”
“现在能。”
苏北冥望着窗外。街上有人挑灯回家,断桥那边传来修木料的敲击声。这个镇子离寒关很远,面摊仍开着,孩子仍追着黄狗跑。可若三个月后旧军南下,河水和木桥都挡不住它们。
“我为什么答应?”
“这也不能说。”
“你同意了?”
云曦喉间轻轻动了一下。“最后同意了。”
“你后悔?”
“每一刻都后悔。”她说,“也每一刻都记得,那是你清醒时做的选择。”
苏北冥看着她。这个回答里有痛,却没有把痛变成要他偿还的债。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一个穿灰布短打的男人背着少年冲进院子。少年头垂在他肩后,双臂发黑,手指还在轻微抽搐。
“云大夫,救命!”
云曦放下碗,立刻把药桌清空。“放平。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北边回来后一直咳,今日傍晚突然吐黑水。”男人急得声音发抖,“他在寒关运过粮,没上城墙,只在城外捡了一面旧盾。”
少年被放到桌上。袖口拉开后,手臂皮肤下爬着细细的灰线,像冻河里裂开的冰纹。苏北冥看见那纹路,后颈忽然发冷。
他的身体认得这种东西。
右肩旧伤深处猛地麻了一下,仿佛曾被同样的寒意钻进去。
云曦取出银针,针尖刚碰到灰线便迅速发黑。她没有动用任何异样力量,只让药童烧热盐水,又把紫黑根茎捣碎敷在少年腕上。
“毒往心口走。”她说,“需要有人压住肩和膝,他会抽搐。”
苏北冥已经走到桌边。“我来。”
“右肩有伤。”
“我用左手压肩,身体顶住膝。疼了会说。”
云曦看了他一眼。“好。”
第一根针落下,少年全身猛地弓起。苏北冥左掌压住他肩头,腰侧抵紧膝弯,没有让右臂受力。少年牙关里涌出一口黑水,腥冷气味散开,灯芯随即暗了半寸。
云曦的脸色也白了一分。
她看那灰线的眼神比方才更沉,显然认得来处。幽冥气已经绕过停战军誓,藏在一面被丢下的旧盾里来到洛河镇。
“需要我做什么?”苏北冥问。
“让他保持侧卧,别呛住。再取一盆热炭,放在脚边。”
他照做,没有追问她为什么如此紧张。
云曦连下七针。第七根针拔出时,少年皮下的灰线终于退到手腕。紫黑药泥发出轻微嘶响,表面凝出一层薄霜。
少年吐出最后一口黑水,呼吸慢慢稳下来。
他的父亲跪在地上,不停给云曦磕头。她扶了两次没扶起,便蹲下来与他平视。
“今晚还不能走。每隔半个时辰喂一次温水,有任何抽搐立刻叫我。”
“诊金,我砸锅卖铁也给。”
“先救人。”
云曦把药童叫来守夜,自己端着那盆黑水走到后院。苏北冥跟过去,看见她把水倒进一个挖好的深坑,又用石灰和炭灰一层层盖住。
“这是什么毒?”
“幽冥气。”
“来自北边的死人兵?”
“嗯。”
“停战期间,它为什么会在这里?”
云曦看着坑底最后一点黑水被石灰吞没。“军誓约束军队,约束不了已经离开战场的兵器。有人故意留下了那面盾。”
“赌局的对手?”
她点头。
苏北冥蹲下,捡起一根沾到黑水的枯枝。枝头已经变灰,轻轻一捏便碎成粉。
“他在试你会不会用被禁止的办法救人。”
云曦抬眼看他。
“也在试我。”苏北冥说,“看我会不会因为不知道真相,站在旁边什么都不做。”
“你不记得他,仍看得懂。”
“我看得懂人。”
后院的风吹来苦药味。云曦站在坑边,脸色仍白,眼里却有一点很轻的笑意。
苏北冥看见那点笑,胸口又出现早晨那阵无来处的疼。这一次疼得没有那么尖,像有一块冰在慢慢融化。
“阿曦。”他忽然开口。
云曦怔住。
“镇上都叫你云大夫,太长。”苏北冥说,“我可以这样叫吗?”
她的眼睛一点点红起来。“可以。”
隔壁屋檐下,两盏灯隔着一堵矮墙,同时亮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