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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桥北头那根发黑的桥梁终于断了。

木头裂开的声音穿过雨幕,像有人把湿柴生生掰断。桥面猛地往下一沉,羊群先乱起来,拖着伤者的板车歪向护栏,车轮卡在两块翻起的木板间。刚进桥的人回头便跑,后面的人被推得跌倒在泥水里,哭喊和牲畜的腥气一齐挤到桥头。

苏北冥踩着石栏落下,北冥刃在掌中转过半圈,刀背砸进桥面。

深蓝色的光顺着木纹钻开,把将断未断的横梁钉在原处。震动沿着手臂撞进肩背,他眼前忽然掠过一片白得刺目的海水,灭神剑从背后穿来的寒意贴着脊骨往上爬。

“阿默!”

药童的声音把他拽回来。小孩抱着铜锣,脸上全是雨水和眼泪,正站在桥北一辆翻倒的板车旁。

苏北冥咬住牙,手指压紧刀柄。“车别动。两边的人贴着栏杆过,先送孩子和伤者。能走的,把身上的油布让给后面的人。”

他喊得很慢,每一句都让桥头的人听清。断臂老兵第一个俯身钻到车辕下,用肩膀顶住歪斜的木架。粮仓里出来的两个壮汉也跟着挤过去。李瘸子一边跛着往前,一边把药童往身后拨。

“锣别停。”他对药童说,“桥还没塌,人也别挤成一堆。”

药童吸了一口气,抡起锣槌。清脆的锣声一遍遍穿过黑雨,乱掉的脚步渐渐分开。有人把孩子递给桥对面的亲眷,有人把背上的米袋丢在路边,空出双手去扶老人。那辆板车终于被一点点扶正,车上的伤者疼得直冒冷汗,却抓着车沿没有出声。

一阵青风从屋脊斜掠下来,贴着桥面卷走堆积的黑水。

洛青鸾落在石栏上,袖口湿透,发带末端结着灰霜。“镇北三里,枯林里有剑光。玄渊过来了。”

她话音刚落,北冥刃的刀身便震了一下。

苏北冥抬头。黑雨以外的天色已经沉成铁灰,鹤嘴岭方向有一道暗红的线缓缓移来。那线每往前一寸,镇外的树便枯下一片。灭神剑拖出的煞气压过低云,连洛河都泛起一层黑边。

白泽站在桥南的石阶上,眉心星纹比方才黯淡许多。他俯身捻起一粒沾在石缝里的黑冰,指间白光刚亮,黑冰便顺着光线裂开,露出里面细密的灰丝。

“灰印还在。”白泽说,“石窑能躲开黑冰直感,伤者身上的印记却会给他留路。这里的人不能停在南坡。”

“往哪儿走?”李瘸子问。

“石窑后有条运石的旧道,通到赤崖背风面。”苏北冥看向南坡。他在镇上走了三个月,替人送过药,也替老赵家修过漏雨的屋顶。那条路窄,板车过不去,雨天全是滑泥,可山壁能遮住黑雨,“伤者先转赤崖,能走的人两人一组扶着。粮食只带干粮和药,余下的埋进窑后土坑。”

李瘸子往南坡看了一眼,马上点头。“我认得那条道。大牛,带四个人去搬药。刘嫂,你给孩子点名,少一个就喊。”

命令一层层传开,人群重新动了起来。

沈辞从桥下的泥水中直起身。他半边袖子被腐蚀得发硬,手背上爬着几道青灰色细纹。数十根藤蔓从河岸石缝里钻出,缠住断裂的桥梁,又向南坡铺去,替那些踩不稳的老人抓出一条可扶的路。

“藤蔓撑不了太久。”沈辞喘了口气,“黑水在吃根。”

“够他们下桥就行。”苏北冥说。

云曦从桥南走来,手里还攥着药篓的带子。她在一名昏迷妇人身边停过,袖口沾了泥,白发也被雨气打湿。颈侧的金纹从锁骨下亮上来,一直没入耳后。

苏北冥的目光落在那片金上,掌心不自觉收紧。

云曦先看见了他的手。“刀给你压住桥了,肩背又疼?”

“一阵。”他说。

云曦抬手碰了碰他攥紧的指节。掌心的雨水很凉,她却没有立刻收回。苏北冥望着她,记忆里那片碎裂的混沌海和眼前沾着泥的白发叠在一起,喉咙忽然发紧。

“我记得你受过很多伤。”他说。

云曦的眼圈一下红了。她抿住唇,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擦过。“我也记得你每次疼,都不肯让我看。”

桥板又响了一声,药童在远处喊人。云曦先松开他,却把药篓里一条干净布带塞进他掌心。

“这次别藏。”

她没有伸手,只在三步外停下。“我还能撑一次神光,护住转去赤崖的人。撑完以后,至少半个时辰不能再动。”

“会到什么程度?”

“远处的声音会听不清,手也未必稳。”云曦抬眼看他,“我留在最后一段路。你去桥北。”

那道暗红剑光已越过镇外枯林。苏北冥知道她的安排更快,也更险。他看着她颈侧跳动的金纹,喉结动了一下。

“我把他引到鹤嘴岭下,不让他回镇。”苏北冥说,“青鸾在高处看路,白泽守住灰印。你护完人就退到赤崖,不许追。”

云曦的目光停在他脸上。

“回来的信号。”她说。

苏北冥将北冥刃横在身前,刀尖点向洛河。“我会让河水结蓝冰。看见冰脊朝南长,你们就继续退。若冰断了,白泽带人往崖洞深处走。”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转身时却没有立刻走。那只手隔着三步距离停在雨里,指尖被护体金光映得很淡,像在问他能否靠近。

苏北冥没有点头。

他直接伸手把她拉了回来。

云曦撞进他怀里时,北冥刃还横在他另一只手上。她先僵住,随即抓紧他后背湿透的衣料,脸埋在他肩颈间。黑雨落在两人身外的薄障上,发出细碎的响,桥头的锣声、伤者的呻吟、风里逼近的剑鸣都隔得很远。

苏北冥把下巴抵在她发顶,手掌沿着她后背停住。他记得混沌海里的白衣,记得她跪在血里时发抖的肩,也记得洛河镇这三个月,她总在他一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云曦。”

她在他怀里应了一声,声音闷得发颤。

“我想起来了。”他收紧手臂,“我想起我等了你多久,想起你为我做过什么,也想起我失去记忆时,还是一次次往你身边走。”

云曦的手指攥得更紧,指甲隔着衣料压进他肩背。“北冥,先别说了。”

“要说。”苏北冥低下头,看见她眼里压了三万年的水光,“从前我总以为你不说,我就该自己猜。后来我又怕你说了,我听不懂。可我现在知道,你在乎我,我也在乎你。这些记忆回来以后,没有一样能把阿默留下的东西抹掉。”

云曦抬手碰他的脸。她的指腹划过他脸侧刚被冰屑割开的伤口,眼泪却先落下来。

“我很怕。”她说,“怕你一想起来,就觉得那三个月太轻,怕你看见我又会想起那些你不该受的伤。”

苏北冥低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你看着我。”

云曦没有躲。

“我回来了。”他说,“是我回来找你。”

她闭了一下眼,呼吸碰在他唇边。苏北冥没有立刻吻下去,只停在那里等她。云曦抬起手,扣住他后颈,将最后那点距离拉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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