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独的办公室里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站着的不是纪余。
纪余正坐在办公桌前,皱巴着脸写作业,怪可爱。
一旁的教授站在窗前颇有意味,吹着保温杯腾腾冒出的白气。
“哥!”
“识休?”
两声同时响起,纪余回头看着窗边的老头。
老头还认识他哥,哎,他哥不会因为这个回去揍他屁股吧?
“老师。”
没了?弟弟呢?
纪余瞥他一眼,撇过嘴又低下头补作业,没良心的另有其人!
教授沉笑两声:“给纪余送作业来了?”
少年回头盯他,所以是知道他是他哥的弟才故意这样式儿的吗!
纪余:“老师,你是不是知道纪识休是我哥。”
教授只是挂着笑,吸溜热茶。
纪识休不置可否,将信纸放在办公桌上,道:“他走得急,忘记拿了,我给他送过来。”
教授笑得更乐呵:“你俩啊你俩,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还真是十年如一日啊,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又吹了口气,沿着杯壁嗦了口,和他高中班主任一个样,喝水跟嗦汤似的,说:
“你自个儿读书那会儿,也是时不时就要给他送作业去学校,这边没时间请假都要去。”
纪余耳朵动了动,有这回事儿?
“是,毕竟他没带作业是要砍头的大事,不得不去。”纪识休应道,带着一丝调侃。
纪余轻哼两声,才不是什么大事,他是故意不带的。
他握着笔缓缓写着,不对,他还要写吗,他作业都在这儿了。纪余拿起纸:
“老师,我就说我写了,在这呢。”
教授摆摆手,合上杯盖,多问了嘴:“纪余,你有没有继续提升的打算?”
纪识休自然替他回话:
“他没有考研的打算,毕业后和我一起工作。”
“诶,识休啊,你那些师弟师妹现在还供你成佛呢,万一纪余也想弟承兄业呢,我还想这小子提前进组跟我熟悉一下。”
纪余听到点自己,抬起手:“报告,我不想。”
“嘿,臭小子。”教授轻拍他的肩,又笑,“也是,你哥那会儿比你稳重的多,自己也有明确的目标,学这些确实不能太燥,算了算了。”
那时他不爱文学这些劳什子,不像他哥喜欢这些。
两人寒暄了阵,临走前教授给他哥塞了本书,好像是纪识休丢在那里的。
纪识休一手交作业一手领人,带着纪余出了门,平时两人少有并肩走在学校的时候,毕竟纪识休本科毕业的时候他才读初二。
真是太远太远了。
“哥,给我看看。”
他伸手讨要那本书,书的封皮有些眼熟。
纪识休递了过去,这本书是他读书那会儿,纪余送他的。
那时候他管的格外严,纪余自己身上没有一分多的钱。
给别人跑腿,帮别人抄作业,特意上新华书店给他买的,只因为纪余知道新华书店的书一定是正版。
眨眼间小小人踢着步脚就长大了。
纪余翻着那本书,他好像有点印象了,问:“哥,这是不是我送你那本。”
“嗯。”
“你弄丢了?”
脚步骤然停下,少年直直盯着纪识休,要一个解释。
纪识休定定看着他:“找过,没找到。”
那段时间纪识休随身携带着这本书,休息时就翻两页,在上面写两段字。
同学们都笑纪识休这本书是他的老婆,在书丢了后他四处找的时候他们这个言论更坐实了。
纪余愣住,一口气提不上来。
他给纪识休送的礼物纪识休居然一点都不在乎?
“你都不告诉我。”
“小猪会生气。”
他会生气,呵呵!
他当然生气,搁谁身上谁不生气?
纪余只感觉浑身灌了酸水,指尖发凉。
男人伸手牵他,纪余像是碰到什么恶心的东西,狠狠甩开。
他眼尾泛着浅红,水光凝成一片薄膜,死死盯着眼前那个人。
“我现在也会生气!”
“没找到就算了是不是,那就是一点都不重要。”
纪识休说:“抱歉。”
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嘛?
纪余抬手擦过眼,将书狠狠摔在地上,连同兜里的车钥匙一起。
扬起一层灰,四处落下,纷纷沾染在那个毛绒挂件上,原本就毛发打绺的挂件显得更斑驳。
“纪识休,我再也不会送你礼物了。”他找着自己的声音。
少年转身头也不回地跑了,只余下一片背影。
纪识休缓缓低头,书页被风有意无意地翻开,可能也想看看是什么书能让亲密的关系像它一样,变得看不见摸不着。
清风只轻轻翻开了封面,空白的扉页里只有两句话,落笔有两种字迹。
哥哥,i love you。
那串英文是用花体写的,线条歪七扭八,能看出字迹主人笨拙的模仿痕迹,落尾跟了一个小鱼的图案。
再下方是一个遒劲有力的笔迹。
卿卿。
分不清是对那句话的回应,还是这本书主人的署名。
他弯下身,捡起那本书和那串钥匙,跟着离去的背影落下脚印。
这条路他走了很多年,当时对于找不到的书并没有很好的解决办法,现在纪识休也想不到。
又或许这本书这件事在告诉他,他和纪余之间不允许他痴心妄想。
……
场馆内陆陆续续开始进人,这会儿坐满了大半,嘈杂得很,像一翁蚊子全然放进了个小房间,光待着就难受。
这次比赛是篮球社主要组织的,和隔壁学校比。
“你回来了啊,余哥。”
陈辰吃着零食,阴影乌泱泱笼罩下来,他仰起脑袋一愣,碰了碰一旁的甘泽和方通。
两人没应声,和他一样顿了片刻盯着眼前的人。
纪余苦着一张脸,细长的睫毛低垂,遮盖住眼下那颗黑痣,满眼阴翳,活像谁欠了他百八十万。
几人都在想,虽然为什么不知道,但已知的是此刻凑上前去招惹纪余应该会变成百八十块。
“嗯。”
纪余吭了一声,从书包里拿出衣服和护腕,准备去候场。
方通咽了口口水,问:“鱼你这是怎么了?被教授训了吗?”
“没有,我没事。”
说完他拎着衣服走了,三人呆呆看着他走下观众席的背影,互相看了眼,都不了解现况。
纪余闷着头进了更衣室,这个更衣室是公共的,他不习惯在外人面前换衣服,即使都是男的。
现在还没人进来,他扯着衣角撩起,半截白皙的腰腹展露出来,明晃晃地勾人。
身后一阵脚步声起,伴着吵闹的声音推开门。
他忙放下半拉的衣服,暗自啧了声,是隔壁院校的人,这边只有一个更衣室,也就意味着他们是要共用的。
纪余干脆在椅子上坐下,打算等他们换完了再换。
“诶,霍哥,听说这边拉拉队妹子都超漂亮。”有人问。
中间那个高挑的人拍了拍问题主人的脑壳:“我们是来比赛的,不是来看妹子的。”
另一边的人也掺和:“不啊,我就是想脱单来的。”
众人哄笑一片,反观纪余这边一个他们学校的都没有,倒真有些凄凉。
草,都怪纪识休!
顷刻间,有人推门进来,环视了里头一圈,视线落定:
“纪余,就你一个人啊。”
他仰起头,来人是他们篮球社社长姜鸣,他嗯了声。
一道视线忽得落在了他身上,很快又没了,轻得像他的幻觉。
“比完赛团建,你来不来?”
姜鸣随便挑了个柜子,自然地开始脱衣服。
纪余侧过脸,想了想应声:
“好,到时候地址发我,我洗个澡过去。”
姜鸣套上衣服,面色有些惊诧,凑过来两步:
“稀奇啊纪余,你居然可以参加团建了?你爸妈要二胎了啊?”
他蹙起眉,这都什么跟什么。
“我一直可以,只是不想。”
“你之前不是家里有门禁,每次团建都不来,咱社里那群妹子每回都问呢。”
姜鸣搂过他肩,跟谁都跟处兄弟一样。
“现在没有了。”
以前是他乐意让纪识休管,现在他不乐意了,纪识休别想管他。
纪余磨着牙,狠狠想他今天不仅要去参加团建,还要去第二现场,还要夜不归宿。
直接在外面开酒店睡觉,气不死纪识休自己就跟他姓。
姜鸣乐见其成:“好小子,那行,到时候发你啊,一定要来啊,我多叫几个妹子。”
姜鸣换好衣服就出了门,隔壁校队也出去了,更衣室内又只剩下他一个人,纪余才开始换衣服。
“纪余。”
安静的更衣室里突兀地响起一声,嗓音陌生。
白皙无痕的脊背落入别人眼里,纪余都没反应过来是谁,他没有理会,将挂在脖颈的衣服匆忙套上。
门口是隔壁校队他们叫霍哥的人,身形高挑,面目俊秀凌厉,不认识。
他看了几眼,问:“有事?”
纪余面色如常,看这人的眼神像看陌生人,霍巡横眉紧蹙,大步上前:“你不记得我了?”
话音落,他又仔细看了眼这人,眉目间确实有点眼熟,他记性不是很好。
找了一遍也没想起是谁,仔细看眉眼好有几分像纪识休。
纪余顿时有点嫌恶:“抱歉,不认识,离我远点。”
霍巡轻嗤两声,拦住他的去路:
“你现在装不认识了?霍巡,你记起来了吗?”
霍巡,纪余在嘴里过了遍这两个字。
完全没印象啊。
又仰起头打量了好几眼,问:“我不记得了,你有什么事吗?没什么事就让一让。”
霍巡耐着性子,又道:“你隔壁班同学,你总该记起来了吧。”
纪余这回不想了,回怼:
“隔壁班同学多了去了,你是说小学初中还是高中,隔壁一班二班还是三班?什么都不说清楚在我这猜谜呢,让开。”
他本来心绪就烦,这会儿不想跟精神病拉扯,套上腕带要出门。
下一瞬被人大力捏着肩膀拉过,直直摁在带着凉意的柜门上。
纪余踉跄一下,一股气堵上胸口,狠狠瞪着霍巡,像只猫儿一样。
霍巡脸红起来抵着他郑重其事:“跟你谈了三天恋爱初一隔壁一班的霍巡!”
……?
!
嘶,事情有点难办起来了,他怎么这会儿冒出来了啊。
纪余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人,谈了三天恋爱,班主任告诉他哥的时候,他哥在外地连夜赶回来抽他,有印象了。
他眉目皱起,纠正道:“那是我的小弟霍小苟,不是霍巡,你谁啊?”
霍巡见他记起来,立马摇着尾巴点头,嘴角笑意都弯了起来,纪余感觉是一条大型犬在摁他。
“对啊纪余,我改名了,我现在叫霍巡,我被真正的爸爸妈妈找到了。”
纪余想起刚上初中那会儿,纪识休下课才能来接他,所以每天他都会在校门口等他哥。
霍小苟那时候被他们班男生堵在校门口欺负。
纪识休告诉他在学校不能欺负别人也不能被别人欺负。
纪余很认真地记住了哥哥的话,并且所有人都必须听他哥哥的话。
所以他出手了,不过他没有打架,他只是恶狠狠地对他们说:“我哥哥马上就来,他是大学生,你们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