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舜齐又在做一些混不吝的梦。
梦里一会儿是年幼的李锦闻抓着她的裙角哇哇大哭,一会儿又是太监宣读圣旨,将她们永远囚禁在宫中。
半大孩子长得快,若是差出几个月来,都显得高不少,何况她比李锦闻年长了两岁,几乎是差出了一个头。
为父母收尸那日,京城的大雪已经停歇,李锦闻堪堪比棺椁高出一小截,看人都十分的费力,李舜齐就将她抱起来。
姐妹二人送了父母最后一程。
身为罪臣,太子一家的葬礼过分寒酸,甚至连棺材都少一口。父母二人被扔进同一口棺里,草草葬在城南的山上。
可年幼的太孙遗孤连为父母争取个体面的机会都没有。
从那一天开始,李舜齐没有一日不练武,没有一个夜晚不挑灯夜读。
梦中的葬礼连哀乐都不曾奏鸣,只有京中百姓紧闭的家门,和漫山的白雪。
李舜齐看着棺木上的泥土越来越厚,恍惚间,黑色的木制棺材变成了透蓝的冰棺,就连周遭的环境也变了:乌云压山,浑身黑亮的巨龙自远方呼啸而至,盘旋于迷蒙的雨雾中。
李舜齐循声仰望,只见巨龙卷起层层墨云,笼罩在冰棺上,她正观望出神,巨龙猝然俯冲下来,喷薄的鼻息如海上的波涛,差点将她掀个跟头。
李舜齐下意识抬起手臂,护住眼睛,霎时间,四野归于平静,脚下崎岖的山路变成了一条寂静的河流。
梁相旬守在榻边,他倚靠着旁边的矮柜,借着溜进来的月光,垂眸端详床上的人。
此时正值深夜,山间猿啼此起彼伏,不知名的鸟儿一声一声有规律地鸣叫,近处里偶尔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不知名的野兽从草丛中穿行而过。
今日这山里竟比往日热闹上几分。
李舜齐睡得不安稳,外头的喧闹声仿佛愈来愈近,梁相旬莫名烦躁,走到窗边,随手扯下窗沿上的支杆,手指在粗糙的表面上划拉几下,而后干脆地投了出去。
支杆飞出很远,落地的声音传不过来,余留飞鸿振翅四散之声。
安静了。
窗扇没了支撑,不太严实地合在窗框上,月光也被拒之窗外,屋里暗下来。
梁相旬俯身点燃了烛火。
李舜齐被梦魇住了,长眉蹙起,她抬起手在虚空中左右挥舞,仿佛在抓什么东西。
“龙……骨……”
她低低呢喃着,梁相旬俯身的动作一顿,他静下来,转过脸面对着她,听她的梦话。
然而,李舜齐却消停下来,再没出声。
梁相旬缓缓直起身,动作间,瞥见了李舜齐的手。
那双手生着明显的茧子,还有几道陈年旧疤,不细嫩,也不柔软,但是看上去十分有力。
梁相旬清楚,这是一双常年握刀剑的手。
不知是不是因为常年忧虑,李舜齐的眉间总是盈着一股戾气,就连睡觉时,都不曾散去。
梁相旬自出生起便在这滇南的深山里当郎中,算起来,尚未见过真正的女“人”,李舜齐应该算是不严谨的第一个。
他没见过,自然也不知道世间的女子都是什么模样的。可他潜意识里认为,李舜齐是独一无二的。
这世间应该找不到另一个与她相像的人。
梁相旬不禁有些好奇,到底是怎样的过往,塑造了这样一个人。
明明浑身锋芒,却偏偏用不同常人的旷达,隐藏得普通又烂漫。
“你到底是何人呢?”他轻轻说,“你会是我们要等的人吗?”
“这种现状,终于可以结束了吗?”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丝毫没有注意李舜齐颤抖的眼皮。
梁相旬转过身去,移步至窗边,高挑清瘦的身形落落映在微亮的窗扇上,显得孑然孤寂。
床榻上忽然传来动静,李舜齐遮掩着口鼻翻身下床,二话不说就往门口去。
梁相旬诧异道:“你怎么回事?我给你下的不过是普通的迷药,不会导致呕吐……”
他话音未落,李舜齐忽地步伐一滞,顺手拔出门边的宝剑,接着脚尖一转,三两步上前,利落地抬手,把剑架在这江湖郎中的脖子上。
梁相旬一激灵,后背从窗棂上离开,瞬间立正了。
他半举起双手,稍稍搭在剑刃上,李舜齐手臂一振,将他作祟的手逼了回去。
她冷哼一声:“什么郎中,我看你就是个专精用毒的江湖骗子!”
虽说刀剑在颈,梁相旬的气势却不衰,他一副谦逊温和的模样,与李舜齐打着商量:“姑娘这话可就有差了,我不是救了你的性命?”
“救我性命?谁知是不是在谋划什么邪魔外道!”
“不如我们先坐下来,再好好谈论此事?”
李舜齐美目一横,刀剑又往前近了几分,梁相旬的身体不得不向后仰去。
“那冰棺里的女子是不是你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