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青笑出了声,也笑出了眼泪:“他们都被自己的欲望和恐惧蒙蔽了,你呢?你也没看出来吗?”
经过昨晚的事和那木匣子的提示,广灵心中自有猜想。她拿出了那木匣子,看到雾青没有聚焦的瞳孔逐渐缩紧,问道:“你认识这个,对吗?我先前以为,你就是道长,但又觉得不对,你怎么会对自己留下的东西这么感兴趣。若你是道长,你早该知道这东西里藏着什么。”
直到昨晚,在广灵回到卢府后,胡绥劭也追了进来,告诉她,祁州传来了新的消息。道长在二十多年前曾被一寻仇修士所伤,得一小妖相救。待其他人寻来时,小妖自述曾受道长恩惠点化,自愿散尽修为、化去真身,换他否极泰来。
道长确实活过来了,但性情大变,从一随和的逍遥散人变得更为孤僻,但也更为入世,无论是凡人、修士,但凡有所求,他都会面见解惑。再然后,便是十四年前,道长突然宣布云游四海,消失不见。
讲完这些,胡绥劭又叮嘱了广灵几句,匆匆赶回镇抚司商议对策。广灵独自躺在树梢,正思忖着,卢夫人便来了。但她也已经想明白,留下木匣子的“道长”与给卢家想出这个阴私法子的“道长”,完全可以是两个人。几十年前道长骤然迥异的性情也印证了这一点。
想来,那小妖并非为救道长耗尽灵力,而是化去真身,占据了道长的躯体,借着他的身份,满足那些人的欲求,也满足着他的某些妄念。
广灵没有继续追问,即便不告诉她那些因果,凭着此妖杀人之恶果,她已然可以直接动手。但对于为了欲求堕落到如此疯狂境地的小妖怪,她反而生出些怜悯,想叫他死个明白。于是转开话题:“你知道是谁让我务必要向你问清缘由吗?”
雾青愣了一下,又似乎放松下来:“我也不妨告诉你,你们灵地之人孜孜以求的那本因果簿,现下正在我的手上。上面清楚地记着我的护身符,只要她还活着一日,就一定能护着我。”
广灵不知该说他天真好,还是说他愚钝好。她听说过这本簿子,记载了世间所有生灵的因果,如同天道泄露的机缘。但若是妄想勘破机缘,必遭反噬。因此,修士们既蠢蠢欲动,想找到簿子看一眼,又怕看上一眼变成祸事。
小妖怪倒是胆子大,但轻信如此死物,把身家性命系在旁人身上,也算不得聪明。广灵决定动手了,在动手前,她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还记得因果簿上怎么写的吗?”
雾青倒背如流,一字一句得意地说道:“柳氏怡予,或破此环,救雾青一命。”
广灵也笑了,在点散他的心脏与妖丹前,告诉他:“昨夜,她已经救过你一命了。”
雾青死前不可置信的面孔逐渐消散在空中。在最后一刻,或许是天道怜悯,他终于明白了因果簿上的箴言。
柳氏只能救他一命,她昨夜迷晕他,便已给了他重新选择的机会。若是他今晨醒来后顿悟,逃回天地之间,三千世界,广灵未必穷追不舍。
但他太过傲慢,瞧不起广灵,也听不进柳怡予的劝告,再三杀人,终于栽在比他灵力更高深之人的手上。
眼见这困住卢府多年的真凶灰飞烟灭,广灵对着屋檐下的身影说道:“出来吧。”
柳怡予仍觉得有种身坠梦境的不真实感。这么多年提心吊胆,竟未察觉最大的推手就在她身边。说来也是她自己自私,只顾着她们母女,没有将雾青对待他人的种种行径放在心上,这才酿就如今结果。
她从屋檐下走出,还不知如何开口,就惊恐地看着半空中,才消散的雾青又凝成人形。
广灵没有什么反应,只朝着这团没有实体的人形作了一揖,唤道:“道长。”
人形道长看了一眼广灵手上的木匣,叹了一口气:“是我当年的贪心之举,造就你这么多年困苦。”
广灵不这么认为:“道长莫要这么说,若是家庭和美,母亲始终未将我带去灵地修炼,我也不会有今日修为。世间种种因果没有好坏之分,全看人往哪个方向看。”
道长点点头:“你是个通透的孩子。可惜我当年看不透,有一便有二。再三打开这因果簿,落得最后下场也是活该。”
广灵皱起了眉头:“此物若是摆在那勾人去看,人受不住诱惑看了,又报应到人身上,那不是邪物吗?”
“唉······”道长苦涩一笑,“翻开后才知,翻开因果簿便是我因果中的一环,这是早就写定的。”
“我第一次翻开因果簿时,上头说我:魂销魄散,生死劫难系于一妖。雾青的名字,也是我取的。当时,我已经几乎支撑不住了,他刚化形就见到这样的场面,第一反应是去为我隔开那修士的剑意,已然很不易。”
“我与他一道,几乎是拼尽全力,才让那修士重伤逃离。我们都撑不住了······我想给他一个机会,他才刚刚化形,还没有亲眼见过大千世界。我把自己的身体,连带着因果簿都给了他。他是在雾中化形的一株青草,我给他取名为雾青。没有想到······”
“受机缘牵制,我一直没有消散,看着他从生出一个小恶的念头,慢慢到吸满前来三清观的信徒的欲望,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地步。看着他变成这样,我也曾后悔当初的决定。”
“当他贪图你的灵根,以升官的恩惠向卢家展露‘神迹’后,我终于明白,因果已然交错。在他想继续以此法哄得卢家交出二女儿的灵根时,我现身了,想用这个沾染我生前灵力的木匣子收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