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式从清晨开始——先是净身，用特定的草药煮水，由特定的仆人在特定的时辰服侍，每一个动作都有严格的规定，连毛巾折叠的方向都不能出错。

然后是更衣，不是一件，是层层叠叠的五六件，从里到外，从素白到织金，每一件都有它固定的顺序和系法，稍有差池便要重新来过。

接着是谒见——家中的长老、分家的代表、同盟家族的使节，按资排辈依次上前献礼，每个人都要说一套固定的祝词，弯腰的角度、跪坐的姿势、双手奉上礼物时的高度，全都有明确的规定。

整个过程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发出该发出的声响。

若是以往五条悟没见过雨宫怜的话，这样不同寻常的日子倒也勉强算有些乐趣。

那些精致的食物、华丽的装饰、平日里见不到的陌生面孔，至少比关在院子里看书要新鲜一些。

仅此而已。

但自从他认识雨宫怜，一切都变了。

在那个人眼里，五条悟首先是个人，然后才是五条悟，才是六眼，才是神子。

他被当作一个普通的孩子对待。

这对五条悟来说是极为新奇的体验。

尤其是知道晚上的活动后，他就有点坐不住了。

巨大的厅堂里摆满了华丽的装饰，来自各大家族的人带着礼物和笑脸，说着“神子殿下万寿无疆”之类的话。

他们看着神子，像看一件展品，一件价值连城的、值得被所有人观赏和称赞的珍品。

五条悟坐在主位上，脊背挺直，表情冷淡。

他穿着崭新的白色和服，衣领上绣着五条家的家纹，头发被仔细地梳理过，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精致的人偶。

他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出现”，然后“坐着”，然后等所有人看够了、说够了、跪够了，就可以离开。

但这一次，长老们发现了一些不同。

神子在走神——比平时更频繁地走神。他的目光会时不时地飘向某个方向，不是窗台，不是角落，不是廊下的阴影。是门口。是那扇通往外面的、白天被阳光照得发白的门。

他在等什么？

没有人知道。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种隐忍的、压制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急切。

像一个普通的孩子在等生日蛋糕被推出来，在等拆礼物的那一刻，在等那个最重要的环节。

只是五条悟在等的，不是蛋糕，不是礼物，不是任何一场生日宴会该有的东西。

他在等天黑。

夜幕终于降临。

宴会散去，宾客离场，仆人们开始收拾残局。

五条悟回到自己的院子，换下那身崭新的和服，穿上了平时那件大了一号的白色浴衣。

雨宫怜站在门口等他，手里攒着那团攒了很久的信仰力——金色的、温暖的、像一团被捏在掌心里的阳光。

“准备好了吗？”

五条悟点了点头。

雨宫怜把那团信仰力轻轻一推——它像一层薄薄的纱幕，从他们头顶铺开，将两个人的身影笼罩其中。

路过的人会自动忽略这里，看向别处，巡逻的守卫会转过脸，结界会像没看见他们一样保持沉默。

这是雨宫怜所有的积蓄。

他们穿过院子，穿过走廊，穿过那扇被守卫看守的木门。

守卫的眼睛从他们身上滑过去，就像眼前是一片空气。

五条悟走在雨宫怜身侧，步伐不紧不慢，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雨宫怜看见，他的手攥成了拳头。

紧张又克制，还有几分雀跃。

他们穿过最后一道结界。

五条家的高墙在身后矗立，月光把它照得像一只匍匐在地上的巨兽，沉默地、贪婪地、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

墙内的灯火星星点点，好似是巨兽身上发光的鳞片。

五条悟站在墙外，回头看了一眼。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自己的家。

从外面看，它不像一座宅邸，更像一座堡垒——高高的墙，深深的院，密密麻麻的结界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把里面的一切都牢牢地困住。

他在那张网里面活了五年。

五条悟收回视线，看向前方。

前方没有墙，没有结界，没有守卫，没有那些永远走不完的长廊和一扇接一扇一模一样的门。

前方是一条路，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普通的、泥泞的、两边长满了野草的路。

在这一刻，从出生起就压在他肩上的、名为“神子”的枷锁似乎被解开。

五年的时间里，它像一只无形的手，扼制他的喉咙，让他每一个呼吸都带着频死般的窒息。

他站在墙外，像一个被强烈窒息感困了太久的人，突然被扔进了新鲜的空气里。

贪婪而兴奋的大口呼吸这围墙外的新鲜空气。

他一身轻松。

五条悟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苍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团火。

“走吧。”雨宫怜拉了拉他的手。

五条悟深吸了口气，跟上了他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