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声、喊声、求救声。
从村子里传来的、普通人的、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活人的声音。
他刚在庙会上见过的那些人——卖金鱼的摊主、卖苹果糖的大叔、面具摊的老奶奶,还有那些笑着跑过他们身边的孩子。
“悟,别去——”
雨宫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但五条悟已经冲了出去。
雨宫怜跟不上五条悟的速度,他身上的信仰力已经所剩无几,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等他赶到村子中央的时候,看见的是一片地狱。
五条悟站在村子中央,被上百个人包围。
不是诅咒师——是普通人。
是刚才还在庙会上笑闹的、活生生的、手无寸铁的普通人。
他们的眼睛是灰白色的,瞳孔像被什么东西蒙住了,看不见任何焦点。嘴巴张开着,发出含混的、不像人声的呜咽。
他们的身体在以一种不自然的、扭曲的姿势移动——像提线木偶,被看不见的线拉着,朝五条悟涌去。
他们的手里拿着东西——不是刀,不是咒具,是农具。镰刀、锄头、铁锹,那些用来耕种、收割、养活一家人的工具,现在被用来杀人。
诅咒师的笑声从人群后面传来,尖锐刺耳。
“我的术式是‘操控傀儡’。所有被我触碰过的非术师,都会成为我的傀儡。只有他们死亡,术式才会解除。”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怎么样,神子大人?你要杀了他们吗?”
五条悟没有动。
一个拿着镰刀的男人冲到他面前,刀刃劈下——在距离五条悟皮肤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无下限术式把一切伤害都隔绝在外,镰刀悬在半空中,无论那个被操控的男人怎么用力,都落不下去。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锄头、铁锹、木棍——所有的攻击都被那层透明的薄膜挡下了。
五条悟站在人群中央,像一个被风暴包围的风眼,四周是疯狂的、扭曲的、想要他命的人,他的身上没有一道伤口。
但他的脸色很难看。
只是将攻击他的普通人拍昏没有任何作用,被拍昏的人会在几秒后重新站起来。
更棘手的是,五条悟的拳头落在诅咒师身上时,那个躲在人群后面的操控者嘴角溢出一丝血。
与此同时,人群中一个普通的农妇突然跪倒在地,口鼻同时涌出鲜血。
伤害被转嫁了。
他打在诅咒师身上的每一下攻击,都会被等比例地转移到某个普通人身上。
五条悟收回拳头,指节上还沾着那个诅咒师的血。
诅咒师把自己的命和这些普通人的命绑在一起,充当人质。
想要杀掉诅咒师,恐怕就得先杀了其他所有人。
五条悟站在人群中央,像一块被海浪冲刷的礁石,千万重浪头打过来,他纹丝不动。
但他无法让这些人停下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诅咒师的笑声从人群后面爆发出来,癫狂的、肆意的、像一只掐住了猎物喉咙的野兽。
“要不是我刚才亲眼看见你逛庙会,我还真不敢相信——五条家的神子,竟然会在乎这些普通人的命!”
五条悟的手指攥紧了。
他在人群中看见了熟悉的面孔——卖金鱼的摊主,手里举着捞金鱼的竹竿,朝他的头砸下来。
卖苹果糖的大叔,空着双手,用指甲去抓他的脸。
面具摊的老奶奶,佝偻着背,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菜刀。
五条悟神色极冷,“你凭什么认为我会被你威胁?”
“哈哈哈哈哈哈哈……”诅咒师爆发出癫狂的笑声:“要不是我刚才亲眼看见你逛庙会,我还真不敢相信,六眼竟然会在乎这些普通人的命。”
只要杀掉六眼,他就能得到一个亿的悬赏金!!
经此一战,他的名字将会响彻咒术界!!
诅咒师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孩子。
——是那个差点摔到五条悟身上的孩子。
他把刀架在那个孩子的脖子上,笑眯眯地看着五条悟。
“怎么了,神子大人?不敢动手吗?怕伤到这些虫子?”
五条悟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那个孩子的眼睛是闭着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没干的糖浆——是苹果糖的痕迹。
“你在犹豫什么?”
雨宫怜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五条悟身边,半透明的身体在火光下几乎要看不见了,但声音是清晰的、温暖的、像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五条悟的肩膀上。
“他们……是普通人。”
五条悟的声音很低,仿佛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所以呢?”
“我不能让他们死。”
这是五条悟第一次说出这句话。
不是因为“神子的责任”,不是因为“五条家的命令”,不是任何一个人告诉他的、要求他的、命令他的——这是他自己的决定。
我不能让他们死。
雨宫怜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就别让他们死。”
一向悠然闲雅的神祇走到神子面前,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
半透明的手掌,在火光下几乎要看不见了。
落在五条悟头顶的时候,五条悟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
像有人在黑夜里点亮了一盏灯。
照亮他的前路。
“我帮你。”
雨宫怜转过身,面向那群被操控的普通人,面向那个躲在人群后面的、癫狂的诅咒师。
他抬起手,掌心朝上,像在托举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金色的光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温柔又缓慢的、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那些光从他的指尖流淌出去,穿过空气,穿过那些被操控的普通人的身体,穿过诅咒师设下的每一道防线。
诅咒师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睛猛地瞪大。
有什么东西正在侵入他的术式,像水一样无孔不入,从他的术式的每一个缝隙里渗进去,填满每一条裂缝,包裹每一个节点。
不是破坏,不是抹除,是比他更高纬度、更纯粹、来自“神明”的力量。
他第一时间反抗,试图加固自己的操控。
但来不及了——
雨宫怜的神力已经渗透了术式的每一个角落,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同时刺入了诅咒师术式的核心。
术式失控了!
那些被操控的普通人身体猛地一僵,灰白色的瞳孔开始剧烈颤动。
他们的身体不再听从诅咒师的命令,也不再听从自己的意志——它们卡在了“被操控”和“自由”之间的缝隙里,像一台齿轮卡住的机器,发出刺耳的、让人牙酸的声响。
半透明的身体在金色的光中越来越淡,像一幅被太阳暴晒了太久的画,颜色一点一点地褪去,从金黄到浅黄,从浅黄到米白,从米白到透明。
雨宫怜的手从五条悟的头顶滑落,唇瓣轻启,声音被风声和火光吞没了。
他说的是:“现在。”
五条悟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