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入硝子从笔记本后面露出半张脸,看了雨宫怜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去了。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如果不是六眼根本捕捉不到。
五条悟还趴在桌上,没有动。
他的脸埋在臂弯里,白发的碎发翘在头顶,像一丛被风吹乱的云。六眼还在运转——他能感觉到,那种被看穿的、无所遁形的感觉一直没有消失,只是变得更隐蔽了,像水面下的暗流,不声不响,却一直在那里。
五条悟忽然开口了。
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刚睡醒似的沙哑:“雨宫老师~”
雨宫怜收拾教案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
五条悟慢慢直起身,白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翘在头顶。
墨镜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鼻尖,露出那双苍蓝色的、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眼睛。
他看着雨宫怜,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像恶作剧似的笑了。
“没什么,就叫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把椅子往桌下一踢,双手插进口袋里,朝门口走去。
“啊,对了对了。”
他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
“明天你还有课吗?”
雨宫怜看着那个白色的后脑勺,看着那几缕翘在头顶的碎发,心脏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有,周三周五都有。”
“哦。”
五条悟点了点头。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大概两秒钟。那两秒钟里,走廊上的风灌进来,吹起他的白发,吹起他敞开的领口。
然后他迈开步子,走了。
走出去几步之后,他的声音从走廊里飘过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的温度——
“那明天见。”
夏油杰收拾书本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五条悟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走廊拐角了,只剩下一截被风吹起的衣角,在拐角处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他又转过头,看了一眼雨宫怜。
雨宫怜正低着头,把教案夹到腋下。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夏油杰注意到,他的耳尖有一点红。
夏油杰没有说什么。
他把包背好,站起身,朝雨宫怜微微点了点头:“老师,我们先走了。”
“嗯,去吧。”
家入硝子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但她开口了。
“老师。”
“……嗯?”
“你的课,还行。”
然后她走了。步伐很快,像在逃离什么让自己不自在的场合。
夏油杰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了雨宫怜一眼。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雨宫怜身上。金色的长发在光里几乎变成了透明的,浅金色的瞳孔像两枚被阳光穿透的琥珀。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教案,表情温和而安静,像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被错放进来的人。
夏油杰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应该被记住。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雨宫老师,”他轻声说,“明天见。”
雨宫怜笑了笑:“明天见。”
夏油杰转身走了。
走廊很长,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个正在远去的、模糊的轮廓。
教室里安静下来。
雨宫怜一个人站在讲台后面,看着空荡荡的三张课桌,看着那三把被随意推开的椅子。
靠窗的那把椅子上,搭着一件制服外套——五条悟忘记拿走了。
白色的,干净的,领口上有一颗被扯掉又缝上去的扣子,针脚歪歪扭扭,完全是一个不会做针线活的人努力了很久的成果。
雨宫怜走过去,把那件外套拿起来,叠好。
布料很软,带着一点洗衣液的香味,和一点点属于那个人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
他把外套放在课桌上,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