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扭头瞥向店里,姚逸华正跟老板眉飞色舞地聊着什么,她压下心中怒气,接过钱。
女孩笑得有些局促,手指捻着开线的袖口:“一共四百,你数一下。这是我省出来的饭钱,还差两百,我下个月再想办法,妈妈他们一直没回来...”
“你稍等。”她咬咬牙,尽力维持笑容,走进店里在前台摆弄了几下,又出来把钱递回去,“可能是算错了,实在不好意思,还让你跑一趟。”
女孩愣住,脸颊上被寒风吹出的红晕抖了抖,把钱揣回去:“没事没事,谢谢姐姐。”
安宁目送她消失在街角才推门进去,保温饭盒重重放在桌子上。老板和姚逸华的说话声都被这突然的闷响止住了。
王彬愣了一下,然后靠在沙发上:“怎么了这是?刚看你在外面说话,这单没谈拢?”
“姚逸华,你家里有病人需要钱,也不是你随便坑别人的理由。”安宁站在前台,想到女孩冻得发胀的手指,心里跟着憋气。
姚逸华想了会儿,靠在沙发上歪头看她:“哟,转性了?别说的自己多有良心似的,你坑人坑的少吗?这单你按原价算的,你能抽成,我不能是吗?”
“行,那从今天起,谁也别按原价算,只收红包。这单多的钱我退给王哥。”
“你不想赚钱了,拉着大家也不能赚是吗?”姚逸华看了王彬一眼,腾地站起来,“既然你当着王哥面说这个,我也想好好说道说道。自从你来,王哥给你多少单子你心里没数吗?你赚够了就把别人财路堵住,没这么混的。”
“有钱的客户你愿意多拿是你的事。她只是个孩子,把饭钱省出来给你,你收着不烫手?”安宁舌尖抵着一侧牙齿,哼了一声,“王哥给我单子多馋死你了。我今天把话撂这,如果再让我发现你从这种家庭多收钱,我见一次举报一次,谁都别干。”
这话不像想方设法攒钱的她说的,但出口后确实有股真切的畅快。
老板拍了拍姚逸华的肩膀给他按回去,又向安宁招手让她坐过来:“别吵了,这点小事不值当的。”
他笑着倒了两杯茶推到他们面前:“都是同事,以后还少不了互相帮助的时候。”
安宁此刻冷静下来,她真那样做只会先一步堵死自己的路。于是她端起茶杯给姚逸华递个台阶:“不好意思姚哥,这两天家里有事心情不好。”
姚逸华没看她,意思意思举了一下。
傍晚时分,酝酿了多日的雪终于到来。
一旦下雪,临川的温度会很快把积雪冻成冰面,冻硬的鞋底走在上面会像进入溜冰场,寸步难行。成年人走得都很快,而背着书包的小朋友们在兴奋地笑闹,都盼着它再下久一点。
安宁和田实站在公交站牌后,在两拨神色匆匆的人群中很显眼。他所说的坏事,就是把附近共享单车上的小广告揭下来。
那些贴纸占据车座和车筐,有的已经泛黄,五颜六色地排布,很像蒙德里安的画。
眼看一张张首尾相连的广告越贴越长,虽然不知道这样有什么意义,但她也照做了。
“同城上门”贴在她的左手背上,“重金求子”贴在右手背上,清理完这个公交站的单车以后,两排广告拉得老长,像上次布置联欢会用的拉花。
往下一个停放点走的时候,安宁吸了吸鼻子:“为什么做这些啊?”
“这些广告害人骗人,撕下来不对么?”田实走到她的斜前方,恰好挡住了风来的方向。
“但我们没有他们贴的快,有什么意义呢?”她看着被田实一圈圈搭在手臂上的广告。
“只要少一个人上当受骗,就是意义。”田实脚步慢下来,侧头对她笑着,“我妈跟我说过,善意不分大小。或许在某个瞬间,这种微小的善意可以改变别人一生。我后来知道,它还有个名词,叫‘蝴蝶效应’。”
说着,田实把她手上的贴纸集合在自己手上。
“那...这不叫坏事啊。”她想起早上田实说的话。
她没得到解答,反被田实一把拉住躲到绿化带一角。不远处有个穿着一身黑的男人戴着口罩正在贴小广告。
“待会儿,我们把广告还给他。”田实笑得有点痞气。
唐僧本体不在,此刻是孙悟空变的。
安宁不明所以,等那个男人贴到最后几辆车时,就看田实神态自若地走过去,她赶忙跟上。然后她看到田实用力拍了对方肩膀一下,那条长长的广告就紧紧粘在那个人外套上。
她一个没忍住,笑出声。那个男人反应过来之前,田实拉起她的手,转身就跑。
纷扬的雪花似乎变成了白色的礼花筒,没来得及贴回去的小广告变成田径场的冲刺带。他笑着扬起另一只手臂,路人的注目仿佛是无声喝彩。
她整个人都在发热,尤其是被紧紧握住的那只手。雪花被她主动带起的风化成水,扑簌簌地拂着她的脸。心脏不受控地捶打着她的胸腔,它跳动得如此剧烈。这确实是“干坏事”,因为他们像在被教导主任追。
在不知方向和终点的奔跑中,她似乎已经从那辆脱轨的列车跳下,什么都不用想,只是跑。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在一个小巷里停下来,地上被掀起的浮雪又落回去。
两个人弯着腰,在急促的呼吸中笑彼此头上冒出的滚滚热气。
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像是回到了刚上中学时,她偷偷把总是欺负女同学的男生的椅子搬到后面储物间。
没有存在感的人做起坏事,完全不会引人怀疑。
安宁的肩膀和头发都挂着雪,如同被撒上一层糖霜,健康的红晕让她看起来不再像个游魂。田实看到她生动的笑容,忍不住伸手轻轻捧住她的脸。
安宁愣住了。他的眼神中有她看不懂的疼惜。
恍惚中,她听到了有什么在扇动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