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算不上大城市,但对春节的期盼和愿景并不少。筒子楼一层走廊的灯坏了好久,不知被谁换上了新的,各家各户大多都插上小红旗,更有在门上已经贴了对联的空隙里挤满“招财进宝”的剪纸。
沿街商铺像是经过统一培训,都在播放《恭喜发财》。
孟玉珠在火车站接到妈妈,还没说两句话,就被妈妈送的新围巾裹住。虽然有点扎脖子,但她觉得特别暖和,母女俩牵着手往百货商场走。
同样手牵手的还有宋妍和李康年,她不喜欢在外面腻歪,但李康年不放心,非要一手牵着她,一手拎着东西,时刻留意可能会碰到她肚子的行人。
反倒是他有几次没拿住,差点用包装袋撞到宋妍,收手时给自己带一趔趄,差点摔倒。看他跟企鹅似的,宋妍笑着说起求婚那天他也这样。
屿城近郊的旧小区里,安长勇翻出来压在床底的相册,用湿布擦去厚厚的灰尘。
那一道像是在土地上修好的路,露出封面上四个人的全家福。这是有一年给李茵过生日时拍的。
安宁背着手站在他旁边,头稍稍歪向他,又黑又长的头发被束起来。他和李茵端坐在餐桌前,手交握搭在桌上。会唱歌的莲花蜡烛是安乐特意加的,桌上还摆着一个盒子,放着安宁买的护腰。
安乐弯腰从后面搂着李茵,母女俩脸颊相贴,略带自来卷的长发被编成麻花辫,垂到李茵身前。
四个人都喜滋滋的,笑容久远到陌生。
安长勇把封面上的土彻底擦干净,扶着床慢慢起身,吱呀一声打开抽屉,拿出老花镜,然后把桌上的小螺丝刀拂到一边,轻轻将相册翻开。
指尖的干裂伤口延伸到甲床,像被劈了一道,刚好卡着内页。他不得不拿出所剩不多的橡皮膏,拉紧伤口缠上,又扶好眼镜,再次翻动相册。
这是安宁睁眼以后拍的照片,皮肤褪红以后白里透粉,胳膊腿如同削了皮的藕节。那双葡萄似的大眼睛和李茵一样漂亮,正流专注地吃手,下巴还挂着口水。
李茵穿着新换的针织衫靠在床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是脸上浮肿,笑起来时看不见酒窝了。
他和李茵都不懂怎么照顾孩子,李茵是和家里闹翻了远嫁过来的,而他的父母早年离异又各自再婚,两边父母都帮不上忙。
那时网络还不发达,他们和左邻右舍也不算熟悉,所以在照顾安宁时走了很多弯路。好在有经验之后,安乐好带多了。
可是安乐...
看着相册里许多被抽空的地方,原先放着安乐的单人照还有她和李茵的合影,被李茵单独收起来了。
安长勇收回思绪,翻到下一页。
安宁上小学之前,他忙着店里的事,只能让李茵把安宁带到单位的托儿所,十几个孩子被圈在一个大木床上。
每次李茵下班回来,怀里的安宁都是眼睛肿得像个大核桃,嗓子也哭哑了。
李茵当时一边喂饭一边叹气,说这孩子身体不好,脾气也不好。
别家的孩子在托儿所待一天,都是笑着被接走的,唯有安宁总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有非要被抱着才会安静。
上小学以后,她确实变安静了,甚至过于安静了。但随着安乐长大,她又和这个年纪的普通女孩一样了。
如果没有之后的事...外面摔炮的声音乍响,安长勇手一抖,直接合上相册。他看了眼日历,拿出老年机,长按1给安宁拨过去。
这次不是无法接通了,而是正在通话中。安长勇正准备再打,就听到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他慌忙收起手机,又把相册随手塞进桌子和墙面的夹缝。
李茵拎着包走进来,略带自然卷的头发垂在脖子上,眉心的川字纹刻痕一样烙在眉心。
她换了鞋,径直走到厨房烧水,发黄的水锈斑驳在壶身上,又随新一轮沸腾添了新的。
她把热水和剩菜倒在一起,端着碗坐到桌前,机械地吃着,眼皮都没抬:“下个月发工资以后,银行那就能结清了。”
“哎,回头我就去。”安长勇应着,搓了搓手指。
安宁打过来的钱早够还清欠款了,他不知道安宁在做什么,但确实赚到不少钱。
不如趁过年的机会让她回来团圆,这么想着,安长勇小心翼翼地开口:“宁宁...”
啪的一声,李茵拍了下桌子,碗里的勺柄磕出脆响,震得安长勇瞬间挺直脊背。
她原本化在脸上的五官纷纷凝固:“不要跟我提她!她连亲妹妹都下得去手,你还助纣为虐,去法庭作证,她应该进监狱!”
说完,她把剩下的饭倒进垃圾桶,叮叮当当地收拾完就把自己关进房间。
安长勇知道,她又在整理安乐的遗物。
“安乐,又过了一年,今年是你本命年了。”安宁躺在床上,目光投入浓如墨的夜色,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想到田实等电梯时的窘境,她忍不住笑出声,略微收敛笑意后,又试探着开口:“你觉得田实是好人吗?”
回答她的是手机铃声,她看陆远又打过来,还没说话就听一个陌生的声音:“安姐,陆哥出事了你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