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目紧闭,呼吸平稳,像是还没醒。安宁也不动,就这么静静注视他。
陆远只觉像有人在用羽毛轻轻拂过他的脸颊,不疾不徐。终于,他搔了两下侧脸,睁开眼睛看她。
安宁含笑挑眉:“我看你装到什么时候。”
他动了动脖子:“小吴呢?”
安宁端起盆准备去打水:“回家了,你给人家吓够呛,想想怎么给他道歉吧。”
陆远撇嘴,看她端着水出来,把毛巾拧干,用指尖抵住一角沿着他的眉眼轮廓擦拭。
比体温稍高的暖意一点点铺满他的脸,擦到他唇角时,更是仔细,那块硬痂都不痛了。他忍不住开口:“你给我当老婆吧。”
安宁把毛巾投进盆里,然后取出护手霜给他涂脸,神色平常:“为什么?”
“你给我擦脸了。”他半眯着眼享受,安宁指腹有些粗糙,但蹭过皮肤时动作轻缓,格外畅意。
还没高兴一会儿,就听她说:“我擦脸的人多了,你忘了我干哪行的了?”
安宁没管他冷脸,端着水盆往外走,快到门口时问他:“你想吃什么?”
“不吃。”他扭头看向窗外。
安宁没理他,下楼买了小米粥和包子,回来时听到陆远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见她进来也没挂断。
从对话里可以听出是家里人,陆远很少提家事,但猜也能猜出来,和她一样脾气古怪的人不会是幸福家庭养出来的。
她只知道陆远现在的家是再婚重组,他继父给他安排工作又帮忙解决事端。电话里是女声,应该是他妈妈。
“知道了知道了。我本来就打算和朋友一起过年的,之前没来得及跟你们说...嗯,好...你也要注意身体,我给你买的那个泡脚桶别存着,不用的话钱就白花了...”
难得见陆远这种乖顺的语气,她放下小米粥歪头看他。
感觉到她的视线,陆远斜眼回了一下,然后客套了几句就挂断电话。
“我买的小米粥,你得庆幸不是腹腔手术,不然现在只能喝藕粉。”
她给陆远盛好一碗放桌上晾着,把他稍稍扶起来,又把病床摇起来,这才把枕头在他腰后垫好。
陆远看她轻车熟路的样子,出声调侃:“你这是医院趴活儿看多了啊,吃不上白事的饭,去做护工也好。”
安宁抬眼看着他:“我不再做护工了。”
她说的是“不再”不是“不会”,倒勾起陆远的好奇心:“你做过?”
“嗯,算是吧。我妹妹之前是我照顾的,我妈有时候腰病犯了得躺一两个月,都是我自己弄。”她一边说,手上也没闲着,用消毒湿巾擦完的餐具才递给他,垂眸笑了笑,“不过你脸比她大多了,不好擦。”
陆远觉察她突然转换情绪,抬手想摸摸她的脸。
正赶上医生过来查房,陆远是院长叮嘱过的重点关注对象,医生不敢马虎,仔细询问他这一晚上的情况。
安宁听着,想也就是陆远身体底子好,一般有严重外伤都要发烧好几天。
医生在病历上记录着,而后叮嘱他多休息注意饮食才离开。
“你是真有病。”安宁没客气,直接下结论,“大过年的,发什么疯去酒吧找人打架?”
突然响起的鞭炮声就像配合她,一起指责他给她添麻烦了。但这确实不是他本意,当时他整个人晕晕乎乎,再加上之前喝了酒,只记得对小吴说不能通知家里。
“我还给你准备了一瓶别人送我的好酒,你放我鸽子,我们扯平了。”
安宁看陆远此时无理取闹的表情,想起宋妍提过的那个把头塞进桌洞的学生。
她瞪了他一眼,闻着飘进来的硫磺味,有点心不在焉。不知道村里不禁放炮,会不会更热闹。
田实正把多准备的蔬果都分给关系不错的邻居,在热络的笑意里,大家都想起了他爷爷。
老田头人很热心,谁家有事找他,他都会尽力帮忙。虽然身上有不少劳损伤病,但是走那天没遭一点罪。就在一个普通的下午,午睡再也没醒,大家都说这是修来的福报。
听他们谈起爷爷,田实倒没有太难过。
他并非第一次接触死亡,父母的相继离世都让他学会在平静中处理至亲的身后事,这也是爷爷教的。
他在鞭炮声和小孩子的嬉戏声里,慢慢往回走。到家后,他把手帐上“一起过年”后面的勾划掉,两笔下去,那里反而变成了个笑脸。
他提笔涂黑了那块。
本来想带她回来介绍相熟的叔叔婶婶认识,想带她融入他的过去,想让别人看到他喜欢好多年的人。
可能正因为存了这点私心,所以心愿难以达成。
就算早就相识,他还是安宁生命中并不重要的那个。
忽然,外面传来一声喜悦的叫喊。
“下雪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