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雾了。”苗萤回头拽了靳槐序一把，“快走，趁着还薄。”

两人加快脚步往竹林深处插，但那雾追得比人快。前头竹林里涌出来一大片白，稠得像化开的浆糊。三尺外的竹子渐渐看不清了，伸手出去只剩个模糊的轮廓。

苗萤攥着靳槐序的袖子，两人挨着走，脚下的路从碎石变成烂树叶再变成湿泥，每一步踩下去都不知道踩到了什么。

“靳槐序。”苗萤喊了一声。

“我在。”声音从旁边传过来，隔了不到两步远。

又走了一段，苗萤觉得手里攥着的袖子忽然一松，掌心空了。

她站住脚，往旁边摸了一把，摸到一把凉飕飕的雾气。

“靳槐序？”

没人应。

“靳槐序！”苗萤提高了嗓门，声音在雾里闷闷地散出去，跟扔进棉花堆里似的，连个回响都没有。

她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踢到一根竹笋，差点绊倒，蹲下去扶住竹子站起来，手心全是冷汗。

这雾厚得跟棉被套子一样，眼睛睁着跟闭着没区别，满眼都是白茫茫一片。竹林里安静得不对劲，连竹叶晃的声音都闷住了，只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似的往外撞。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心往下按了按。以前在独仙村，山里起雾的时候人们都不敢往里走，但苗衣敏总是风雨无阻的上山。

苗萤回想着妈妈上山的样子，闭上眼睛站了一会儿，把耳朵竖起来听风。

以前独仙村那边的竹子都朝北坡方向斜，只因北坡风口的风常年往回灌。

虽然雾里头什么声音都闷着，但她相信万物有灵，等了一会儿，耳朵里慢慢浮出一点极轻的风声，从竹林梢头上擦过去，沙沙的，像有人拿指头肚在绸布上蹭。

那声音贴着竹梢往下灌，灌到半截被竹叶子挡住了，散成一片细碎的簌簌声。

她顺着风声往前摸了两步，手碰到一根竹竿，指头肚在竹皮上蹭了蹭，摸到一层薄薄的白霜。

苗萤又蹲下去摸竹笋，笋尖歪得厉害，笋壳上的露水全积在一面，冰凉凉的。

最后她扒开脚底下的落叶，手指头戳进泥里探软硬。

“北坡的风灌下来，竹梢往南倒，笋尖往北歪。”

苗萤嘴里念叨着，再抬头时，眼底一片清明。

她循着一个方向走了一段路，然后拿手拢成喇叭冲雾里喊了一嗓子：“靳槐序！你站着别动！听我声音！”

喊完了侧着耳朵听，隔了两三秒，从远处传来回应：“我在这儿！”

苗萤心里有了数，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走一段就停下来再喊一嗓子，听着回应调方向。

走了大概十来步，脚底下踢到一根横倒的竹竿，她蹲下去摸了一把，竹竿上的节疤朝上，霜依旧结在同一面，她顺着竹竿往外一推，竹竿那头是空的。

“这边。”苗萤又喊了一嗓子，这回回应近了不少，就在前头六七步远的地方。

她加快脚步往那个方向摸，雾里头渐渐显出个人影来，先是肩膀的轮廓，然后是脑袋，最后靳槐序整张脸从白雾里浮出来，眉毛上挂着细水珠，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脸色不大好看。

苗萤伸手拽住他手腕，“山里雾大，稍微不注意就会走偏。”

靳槐序攥着她的手，缓了一口气，“你以前在独仙村天天走这种路？”

“小时候我妈上山采药，起雾了她也不回头，就站那儿听一会儿风，听完了拉着我继续走。”苗萤拽着他往前迈步，“后来我才知道她哪里是在听风，她明明是在看风留下的痕迹。”

靳槐序挑了挑眉，“哦？”

苗萤指了指竹竿，“比如这根竹竿，节疤朝上那面结的霜厚，朝下那面薄，而北坡的风常年从北往南灌，所以朝风那面先结霜，霜结厚了往下淌水，淌水那面就发亮。”

她又拿脚尖点了点地：“再看泥。风从北来，把土往南吹，北面的土被风压实了，踩上去不陷脚，可南面是风尾巴扫过的地方，土松，一踩一个坑。”

靳槐序蹲下去拿手戳了戳两边的泥，果然，朝北那面硬邦邦的，而朝南那面软塌塌的。

“我突然觉得，即便你不会兽语，动物们也会喜欢你。”

苗萤偏头看了一眼他。

“跟你待在一起，很有安全感。”

雾比先前要小了一些，苗萤听了，立马低下头，将胭脂色的脸颊藏进仅存的白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