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高踞御座,由谒者将那卷策论当殿宣读。
满殿寂静,针落可闻,百官面上,各自精彩纷呈。
嬴政抬手,冕旒遮住半张脸,看不清神色,“此乃蒙卿门客所献之策,诸卿可议。”
一句话,像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
冯去疾头一个出列,他位至左相,文臣之首,素来以直谏闻名。此时花白的胡须已气的微微发颤,音量都拔高几分,“陛下!匈奴,虎狼之邦也!自先王以来,数犯北境,屠我边民,掠我妇孺。历代秦军枕戈待旦,方能阻其南下。今有人妄言‘互市’,以盐粮养寇,此与资盗以刃何异?老臣以为,此等谬论,其心可诛,其行当斩!”
他言罢狠狠剜了女婿蒙毅一眼,御史台数名老臣连连附和,“冯相所言极是!我大秦以耕战立国,岂能与蛮夷平起平坐?”
眼看殿中声浪渐高,李斯却将笏板拢在袖中,垂眸不语。他向来如此,先旁听舆论之声,再揣摩圣上意图,摸清局势之前,从不轻易出手。
就在他如老僧般入定的时候,一个年轻而沉冷的声音响起,“臣,有言请奏。”
众人循声望去,李斯也抬起眼,看到自己的儿子从后方班列中站出来。
李由,时任九原郡守,此番回咸阳述职,恰好与会。他生得比李斯高些,肩背宽阔,皮肤被北境的风沙吹得有些粗糙,眉宇间已经褪去了咸阳世家子弟的细嫩,多了几分边塞打磨出来的沉厉。
“臣在九原任上,亲历过匈奴游骑过境。”李由的声音不大,却沉稳,“一夜之间,两个村落,男丁的头颅垒在井边,妇人被掠,稚子被马蹄踏进泥里。臣去时,尸首已经冻硬,收殓时掰都掰不开。”
他直直看向蒙毅,“臣不知献此策的是何人,但未见胡骑凶残,未见北境百姓切骨之痛,便于咸阳高堂之上,妄谈利害……到底害的不是他的命,死的不是他的父母妻儿。”
他挺直脊背,转向嬴政一拜,“臣有一请,既是这位门客提的策,便请陛下许他出使北境,与新单于和谈。若谈成,臣自此不置一词,还要当面与他谢今日唐突之罪;若谈不成……便由他亲自试试匈奴的刀刃!”
殿中再次哗然,有人附和称好,有人倒吸凉气。
蒙毅猛然出列,向来温和淡然的脸上,此刻已是一片铁青。
他面向嬴政,难得急道,“陛下,不可!互市之策,乃臣所献,便要出使,也该由臣前往。陆士不过一介笔吏门客,肩不能扛剑,身不能任甲,出使匈奴,必死无还!”
李由冷哼一声,“蒙上卿此策若成,大秦便与匈奴同利,使者何须扛剑任甲?只消一张利口,说得匈奴放下弯刀便是。怎么,献策时头头是道,临到用人之际,便畏险了?”
蒙毅霍然转身,他素来温润,不与人争,但此刻已近切齿,“李郡守!你我同殿为臣,我不与你争口舌之快。可你既亲历边祸,该比旁人更懂,若战事起,北境要再添多少人命?你今日所为,看似为边民张目,实则短视至极!”
“够了。”
嬴政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殿中瞬间死寂。
蒙毅咬紧牙关,叩首言罪,额头死死抵着交叠的手背;李由也拜了下去,胸膛起伏,显然也不服气。
嬴政的目光在蒙毅和李由身上缓缓逡巡,又落回满殿伏地的臣子,最后停在御案上那卷策论上。
他早就看出了蒙毅的失态,这个从小便在他身边长大、素来端方恭谨的年轻上卿,今日竟在朝堂之上,为一个“门客”急红了脸。
真有意思。
嬴政想起陆锦,和她那双清亮又不知避退的眼睛。此女他本就看不透,如今又递上这么一份策论。他倒真想看看,她是真有扭转乾坤的本事,还是胆肥人蠢,只想在咸阳朝堂上逞一逞口舌之利,给自己博个名声。
他慢慢在心里将来龙去脉掂量了一番,这互市若真能谈成,秦得了利,边患暂缓,于他百利而无一害;若谈不成,借着冒顿的手宰了她,大秦反倒多了一个兴兵问罪的由头。
一条“神女”的命,值这个价。
嬴政抬了抬手指,示意众卿平身。
“拟旨。”他淡然开口,却字字万钧,“着蒙府门客陆士,持节北上,出使匈奴王庭,代大秦议互市之盟。九原郡守李由,回任时护送其至云中大营,交予蒙恬,定夺出使细则。”
“臣,领旨。”李由叩首。
蒙毅跪在原地,指尖死死扣在地上,脸色灰败如土。他只觉喉间发紧,却吐不出一个字。帝王金口已开,便是无力回天。
散朝,百官鱼贯而出,没人再议一句,也没人敢往蒙毅这边多看一眼。
在他们眼里,一个门客的生死,比北境的一条野狗重不了多少。出使匈奴,等同送死,前朝不是没有尝试过和谈,可出使匈奴者,不是被枭首,就是被烹煮,没一个好下场。
为一个将死之人多费口舌,不值当。
宫道上,李斯缓步前行,李由跟在他身后半步处。
“知道错在哪吗?”李斯开口,并未回头。
“儿子不该在殿上挑衅蒙上卿。”李由垂首,低声应,“失了分寸,授人以柄。”
李斯捋着胡须,半晌才轻叹一口气,“蒙毅此子,你当他只会舞文弄墨?年纪轻轻,已是陛下跟前的老人,又是蒙氏之后。你今□□得他当庭失态,便是给自己埋祸。何况陛下看在眼里,未必觉得你刚正,只是借你之手,敲打他罢了。”
李由点头,“儿子知错。”
“不过,你有句话说的倒不错。”李斯忽然轻笑一声,声音里透出极淡的兴味,“纸上谈兵终究无趣,谁写的策,谁去担这个果。”
“父亲。”李由犹豫了一下,跟上半步,“那位蒙府门客,究竟何人?如何能让蒙上卿今日回护至此。”
李斯停下脚步,侧过头,日光从宫墙上方斜切下来,照得他脸上晦暗不明。
“若为父告诉你,”李斯缓缓开口,“那是个女子呢?”
李由脚下一顿,瞳孔骤凝,“女……女子?!”
“陆氏,名锦。以神女之名,御前侍药三月有余。”李斯把视线移回前方,语气仍缓,却含着淡淡的、看热闹的兴致,“你当自己今日将的,是个什么书生。倒是把一个姑娘,推进了塞北的狼窝。”
李由僵立原地,脸上的镇定终于稳不住了,只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李斯重新抬步,慢悠悠地向前走去。
枯叶从他们父子身侧飘过,落在空荡荡的宫道上,萧瑟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