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最下面的付款按钮橙得刺眼,季闵姝迟迟没点。
手机恰在这时又响了,还是刚才的号码:“你们要是想分开住,我楼上倒还有间空房,住半个月也行。”
像一粒细小的砂,顺着她心里某道尚未长好的裂缝滑落进去。
短信读不出什么情绪,季闵姝最是晓得一句话里藏着多少可以任人摆布的深意,几个字连在一起,哪怕停顿不同,重音不同,意思就能差出十万八千里。
可有些人偏偏就是讲话没什么重音,楼叙真尤为如此。
相比之下啊电话却很有意思,一个人明明已经离开了视野,嗓音反而能越过好几条街巷径直抵达另一个人的耳廓,声音经过往往变得格外清晰,连平日里很难察觉的唇齿摩擦都被放大,倘若从一个完整的人身上裁下。
季闵姝干脆拨了电话过去,铃声响了好几遍才被接起来。
“喂?”
原来电话里的声音是这样的,比隔着车窗听时稍低沉些,收敛了尾音里的笑,略带一丁点干涩,听筒忠实地传过来几声水响,随后声音又远了,唯有对方的呼吸还在。
季闵姝有些走神。
“季闵姝?”那头又叫她。
“听着呢。”季闵姝回过神,清了清嗓。
“我还以为挂断了。”楼叙真轻轻笑了一声。
“你家还有空房?”季闵姝斟酌半天。
“有,怎么了?”若有似无的气声。
这人讲话还真是......明明是她提出来的,她还问怎么了。
“你刚才短信里说的,自己忘了?”
“没忘。”
“那你问我怎么了。”
楼叙真似乎正忙着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听见她说:“我不知道你打电话是想问什么啊。”
好有道理,季闵姝险些被她说服。
季闵姝把手机换到另一侧耳边,客厅里一阵笑闹又起,唐浔正在和俞荻争一件什么事,声音高得快赶上剧场里不用麦的干声了,罗葛洛在旁边掺和,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肯让谁,直到孟桥忍无可忍叫他们小点声。
她索性连上耳机往院里走,边听电话边划拉着订房软件。
屋外空气潮润,离开空调以后皮肤很快觉出九月夜间残存的温度,月亮已经升过屋脊,院墙底的草叶上伏着细密的水珠,远远看去像有暗处撒了一把碎盐。
手机屏幕的余光沿着指缝漏出来,在掌纹间织了几道惨白的细线。
“你刚才不是说住半个月也行?”季闵姝问。
楼叙真哼了一声作为回应。
“你倒挺大方的,家里住进一个外人都无所谓。”
“我没说无所谓。”季闵姝没料到她会这么回答。
“那你是什么意思?”季闵姝疑惑。
“楼上有间屋子空着,如果你们要是有人需要可以租,就是这个意思。”楼叙真承认得很决绝。
“你以前租过?”季闵姝又问。
“没有。”楼叙真否认得很决绝。
月色从墙头斜下来,照着几枝乱长的草,季闵姝站久了被蚊子叮得厉害,借着屋里透出来的灯光找了找,皮肤上已经鼓起一个小红点,耳机里楼叙真正说着什么,伴着一阵细碎的金属声,没听清楚。
“你等会儿。”她拨了拨耳机,“刚说什么?”
“我说,你们原先找好住的地方了?”楼叙真又重复了一遍。
“当然找好了。”季闵姝嘴硬。
“那很好,就当我打扰你了。”没了后文。
电话却还通着,水声时断时续,间或传来几下细密的磕碰,什么东西圆滚滚被倒进金属容器里,骨碌碌地滚过一圈,季闵姝等了几秒,始终没等来一句“再见”。
她实在有些受不了:“你能不能把东西先放下?”
“怎么了?不让人洗点水果吃?”楼叙真语气带着无辜。
“听不清。”季闵姝尽力维持着不咬牙切齿。
“哦。”
水声又响了一小阵,随后戛然而止,楼叙真又擦了擦手把什么东西放在了桌上:“现在呢?”
“好多了。”季闵姝重新把耳机戴好,另一只手还在酒店页面上翻来翻去。
可楼叙真又冒出来,莫名其妙成了她需要考虑的一个选项。
“你家平时就你一个人,然后突然打算招个陌生人进去住半个月?”
“你们不是人多吗?”楼叙真语气倒平常,“多住一个少住一个,睡起来也宽敞些。”
季闵姝叫她说得没脾气,这道理谁不懂,可话说回来,她们这么一群人,跟楼叙真有什么关系?楼叙真甚至连罗葛洛他们叫什么都不知道,愿意让其中一个住进自己家实在让人想不通。
“可你连我们其他人都不认识,怎么知道房间适不适合租给他们?”季闵姝问。
“所以也得商量。”楼叙真说完似乎笑了笑,“要是真有谁想住,见一面,聊聊,觉得可以再搬过来,又不是我发条短信就把人招过来了。”
季闵姝在院子里绕了半圈,什么东西不小心勾住衣领,以为是耳机线,她扯开以后又想起自己用的是蓝牙耳机,顿时觉得更烦躁了。
刚才究竟勾的是什么?屋檐底下挂着的衣架?
她重新整理了衣领,绕着院墙走远一点,晚风吹得她耳边几绺碎发散开,墙外的稻田黑得深浅不一,虫子撞在叶片上,旋即又扑腾着飞走。
月亮正悬在屋脊上方,光线斜斜落进院里。桂畈的夜晚实在黑,远处田地与山影层叠,连天和地的分界都模糊起来,仿佛这世上还存在大片大片尚未被人起过名字的事物。
“你这房间多少钱?”话出口她才觉得问得好像有点唐突。
楼叙真也静了下来:“还没想收多少。”
“啊?”季闵姝简直不可思议,“你连价钱都没想好就敢发给我?”
“又没让你现在付钱。”楼叙真说得相当坦然。
季闵姝无从反驳。这个人也并非做什么都有十足的把握,至少今晚这件事,听起来就像临时起意,细节没考虑周全,连价钱都没来得及定下来。
“随你吧。”楼叙真又说得相当坦然。
听完这句,季闵姝自己怔了怔,怎么反倒在等她报价了?
她把酒店页面往上划,取消掉刚才勾选的早餐,又重新选回去,订房软件上的图片被修得实在漂亮,窗外明明是条普通公路,也能拍出几分山水胜景的味道。
季闵姝原本还想再说几句,厨房传来罗葛洛喊她名字的声音,隔着院子叫得震天响,她赶紧捂住耳机,朝屋里回了一声:“知道了!马上!”
楼叙真听见动静说:“你去忙吧。”
“我......”季闵姝刚吐出一个字,又觉得自己实在没什么要继续说的,八字还没一撇,她倒在这里跟房主聊了半天。
“就这样吧,或者等我一会想好价钱再说。”楼叙真补充道。
季闵姝叹了口气,刚准备挂断,又想起一件事。
“那你就不怕招进来个特别难伺候的?”
“这个嘛......”楼叙真把尾音拖得老长。
“得看有多难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