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山的腰贴上两坨冰似的手。她将陈知白的手扯离,陈知白又贴上来,谭山只好冷声冷气问:“我为什么生气,你不清楚?”
陈知白思索半天,想不到理由,只好虚心请教:“为什么?”
夜色中,谭山看不清陈知白的表情,但也不需要看清,光这三个字已经够火上浇油了。她冷笑一声,将陈知白推开。
两边的情感浓度不对等,这人甚至装傻充愣也不愿意敷衍她一下。
这个房间的空气都在要人命,谭山一句话不讲,裹起衣服就往外走。
她走的急,没管身后的动静,一直到楼下,冷风一吹,她才将将冷静下来,眼前夏景萧瑟,比南城的初冬还冻人,被火气冲得离家出走的神志终于回笼,谭山顿住脚步,有些不知道要往哪儿去。
人生地不熟,发脾气都显得虚张声势、自寻死路。
身后传来脚步声,陈知白追着她下楼,一步跨过好几阶台阶,细伶伶的脚腕几乎支撑不住她活动的骨头架子。谭山看见自己的风衣披挂在这人身上,像鼓风的包袱。
长衣衣摆堪堪盖住陈知白的小腿,擦着单薄的睡衣,冷风从下往上走,一点热气都存不住。
因着奔跑,陈知白的面庞染上红,她抓住谭山的小臂,喘息短而急促,一时间说不出话。
谭山想到这人的身体素质,鬼火混着心疼往上冒,于是乎心疼的话语披上了挑衅的皮:“你来干什么,回去。”
陈知白有些狼狈,但还不忘嘴贫:“来追人啊,我早说过。”
这话惹毛了谭山,她很想让陈知白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想用诸多激烈的言辞抨击陈知白的不耻,但谭山看着陈知白苍白的脸色,还是一句狠话都说不出。
于是更加委屈——她说不出来的话,陈知白做得出来。凭什么?
眼睛有些酸,谭山不想闹开,但让她现在心平气和地面对陈知白,她也做不到。
于是谭山选择离开。
“你回去吧,我透透气。”
这次身后没有声音了,谭山走到隔壁街道,白天常驱车路过的街道陌生起来,她望着一片漆黑的长街,庆幸只有零星路灯看她笑话。
不知道要在外面呆到多久,想要回去,又不想。
想陈知白,想要她追来又厌恶她来。心思起起落落没个定数。
距离上次闹着离家出走……快七年了,也是因为陈知白。
那时候,谭秀从手术结束,结果不是很理想,癌细胞依旧有扩散的架势,老人家便住在谭贝丽家里,谭山一个人吃饭睡觉,和陈知白渐行渐远。
她做饭技能堪忧,压根做不到像谭秀从那样锅铲一挥就是几道菜,喂饱自己已然是重大突破,更别说再给陈知白送饭了。
没有理由能推着谭山去主动破冰,她估计陈知白会觉得轻松,没人打扰最好。
在学校倒是能说上几句关于解题的话,谭山不是课代表,和数学老师接触有限,题目解完,只能说一声“谢谢老师”,格外的话都多余。
这么过下去也不是不行,反正她们原本就该是这样的关系。
谭山劝好了自己,又唾弃自己快高考了还要想这些有的没的,兀自给自己施压,总算将莫名其妙的空落给压了下去。
直到陈知白要卸任离校。
当时临近寒假,班主任宣布了这个消息,陈知白又在后来的课堂上证实这一事,所有人都在唉声叹气,只有谭山手脚冰凉,不知道要怎么办。
最后一节课结束,谭山放寒假,陈知白则是搬家。
搬家公司里里外外运纸箱子,谭山探出脑袋看,惊慌不定。
陈知白注意到了她,但是没有搭话,而是进门去,说“眼不见心不烦”重了,更多的是不在意。
眼看隔壁都要被搬空,谭山终于鼓起勇气进了空空如也的屋子,局促地和正在与工人交代事情的陈知白说话:“你要搬走吗?”
陈知白看了她一眼,不答反问:“有事?”
谭山险些要被这一句话逼出房门,当做她没来过。
可是一想到往后见不到陈知白,见不到这个性格恶劣、冷漠、变态、毫无同理心的女人,她的心便斑驳,轻重缓急拎不清。
“为什么要走?”谭山将自己钉在了房门口。
陈知白笑了下:“卷子写完了吗?就在这儿问问问的,一边去别碍事。”
她将谭山拉到一边,让工人进出。
谭山攥着陈知白的袖口,小声道:“我姥姥过年不回来。”
陈知白:“嗯?”
“她不让我去上海,我知道她情况肯定不好,怕我看了担心,”谭山轻声说着自己最近的情况,“我也没钱去,小姨给我开了亲密付。”
“你是要找我借钱?”陈知白拎出手机,“身份证号给我,车票我给你买。”
谭山:“不是,我不想去。”
她害怕一个人去完全陌生的城市,害怕看见熟悉的人变陌生,害怕得到姥姥的预制死讯……害怕的事情太多,阻碍她迈出任意一步。
陈知白:“那你找我做什么?”
“你能不能别走?”谭山声音更低了,得寸进尺地拉住陈知白的小拇指,“……一个人过年不好,我想和你一起吃饭。”
三天后,就是除夕,而谭山的寒假只有七天,过完年再过三天,便要开学了。时间不值钱,她要是不加挽留,有些人可能一辈子都见不了面了。
陈知白笑着叹气,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今晚请你吃顿饭。”她只是说。
当晚,谭山家的房门敲不开,她人电话也打不通,幼稚地玩起了失踪。
五小时后,谭山在地下车库被找到。
脑回路清奇的某人害怕陈知白吃完饭便离开,于是整了一出离家出走,又担心陈知白不会因为她耽误搬家的行程,于是躲在了车库角落,盯着人家的车看。
当陈知白当真下到车库,准备开车驶离时,谭山便闷不吭声地拉开人家的后车门钻进去,大有要走一起走的架势。
陈知白被吓得皱眉捂住心口,一声惊叫都发不出。
谭山:“你要去哪儿?”
半晌,陈知白缓过劲,胸膛剧烈起伏,面庞都染上酡红。她冲人发火,声音夹枪带棒:“你是死人吗?给你打电话为什么不接?!”
谭山被骂得愣了一下。
陈知白下车,拉开后车门将谭山从车里拽出来,随后掐着谭山的胳膊,将人上上下下看了一遍:“你去哪儿了?”
“我——”
一巴掌拍上了谭山的屁股,将人打得噤了声。
“你多大了?闹脾气玩离家出走?”陈知白头一次顾不上端着面子,说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你这脾气遗传的谁?你家里几口人啊你在这儿作?你们姓谭的有省心的人吗?!”
谭山从来没被人打过屁股,也没被人指着鼻子骂过,如今两相叠加,不知所措几乎将她淹没,心虚打败了莫名的偏执,她忽然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可又不肯认错,于是犟着顶回去:“我有数。”
“你有个屁的数。”陈知白尤觉不解气,踹了陈知白的小腿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