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头呼啸的狂风与滂沱暴雨。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低沉绵延。
姒禾收了周身灵力屏障,静静立于屋中。
待站稳身形,她才真切察觉,这对夫妇的神色,凝重得过分。
眉眼之间,堆叠着化不开的愁苦、疲惫、焦灼,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绝望。
并非清贫度日的辛苦,而是一种压得人喘不过气、日夜难安的心事。
两人站在一旁,沉默寡言,眉宇紧锁,时不时失神望向窗外茫茫雨幕,眼底满是空落落的茫然。
气氛沉闷压抑,安静得近乎窒息。
姒禾心思细腻,观察入微,一眼便看出两人心绪不宁,定然藏着极大的难事。
她并未贸然打探,只是安静立在一旁,静待雨势减缓。
妇人端来一杯温热的粗茶,递到她手中,勉强扯出一抹笑意:
“姑娘喝点热茶暖暖身子吧,山里雨凉。”
“多谢婶子。”
姒禾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瓷壁,心底微暖。
她捧着热茶,轻声开口,语气温和,不带半分探听的刻意:
“二位看着心绪不宁,似有烦心难事。”
话音落下。
夫妇二人身形皆是一僵。
眼底好不容易压下的酸涩与焦灼,瞬间翻涌而上。
妇人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又红了,泪水在眼底打转,强忍着才没有落下。
男人重重叹了一口气,眉宇间的愁苦愈发浓重,沉沉压在心头。
沉默良久,他才沙哑开口,声音带着无尽疲惫与无力:
“不瞒姑娘说……我们家里,出大事了。”
姒禾眸光微凝,静静倾听。
“我们夫妻俩世代住在这深山边上,无亲无故,一生清贫。”
“一辈子就盼着平平安安过日子,唯一的念想,就是家里的小儿子。”
男人嗓音粗重沙哑,带着深深的疲惫与痛楚。
“孩子今年才七岁,乖巧听话,懂事得很,从不调皮惹事,是我们两口子这辈子唯一的盼头。”
说到孩子,他眼底难得泛起一丝温柔,转瞬又被巨大的绝望覆盖。
“可就在半个月前……孩子不见了。”
一句话落地,屋内氛围彻底沉了下去。
妇人再也忍不住,低头抬手抹了把眼角泪水,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着呜咽。
姒禾指尖微顿,心底生出几分恻然。
七岁稚童,天真年幼,懵懂无知,最是需要亲人守护的年纪。
莫名失踪半个月,可想而知,这对夫妇半个月来是何等煎熬焦灼、日夜难眠。
男人深呼吸一口气,压下喉间酸涩,继续缓缓道来:
“半个月前,孩子说想去山下小镇买糖吃。”
“那小镇离这里不算远,名叫秋牙镇,往日孩童往来都是安稳无事。”
“我们想着孩子懂事,便应允了,让他早去早回。”
“可那日出门之后……人就再也没有回来。”
“整整半个月,音信全无,杳无踪迹。”
说到最后,男人嗓音微微颤抖,藏不住心底的恐慌与绝望。
“这半个月,我们夫妻俩踏遍了周遭所有山林、小路、溪涧。”
“日夜不休地找,找遍了能找的每一寸地方,喊哑了嗓子,跑烂了鞋袜。”
“我们求遍了山里乡邻,重金请过游走修士、江湖旅人帮忙寻人。”
“可所有人找遍全程,最终都是空手而归。”
“半点踪迹都没有。”
“就好像……我的孩子,凭空从这世间消失了。”
字字泣血,句句沉重。
半生清贫,一世安稳,唯一的骨肉至亲,凭空失踪,无影无踪。
半个月的煎熬、等待、奔波、绝望,早已将这对寻常凡人夫妇的心神彻底熬垮。
姒禾静静听着,眉心缓缓蹙起。
秋牙镇。
她略有耳闻。
青崖山脉山脚毗邻的一座凡间小镇,民风淳朴,地域不大,往来安稳,素来无大凶险祸乱。
寻常孩童独自往返,绝无失踪的道理。
七岁稚童,无自主远行能力,无自保之力,如何能凭空消失、不留半点痕迹?
绝非简单走失迷路。
多半是暗藏蹊跷,或是偶遇意外,或是被人暗中掳走。
深山小镇,人烟混杂,暗处藏污纳垢,极易滋生祸端。
看着眼前夫妇憔悴绝望、日夜泣苦的模样,姒禾心底生出几分恻然。
凡人一生渺小脆弱,命如浮萍,遇祸无助,求告无门。
他们倾尽所有、日夜奔波,却连孩子半点踪迹都寻不到。
这份无助绝望,沉甸甸压人心底。
屋内沉默良久,只剩窗外风雨呼啸。
姒禾垂眸,沉默片刻,再度抬眸时,眼底已然褪去所有迟疑,只剩温和笃定。
她轻声开口,音色清润安稳,落在沉闷屋内,如定心之音:
“我帮你们寻。”
短短三字,干净利落,不张扬,不浮夸,却带着十足底气。
夫妇二人骤然抬眸,眼底满是错愕与不敢置信。
怔怔望着眼前清冷绝尘的白衣女子,一时失语。
姒禾看着二人震惊模样,语气平稳,再度确认:
“明日天亮,我前往秋牙镇追查踪迹。”
“我帮你们找回孩子。”
妇人瞬间泪崩,积压半月的委屈、绝望、无助尽数爆发,泪水汹涌而出,哽咽不止。
她踉跄上前一步,对着姒禾深深躬身,声音颤抖不已: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求求你……求求你帮帮我们!”
“只要能找回孩子,我们做什么都愿意!哪怕倾尽所有,我们都心甘情愿!”
男人眼眶泛红,亦是深深弯腰鞠躬,满心感激,难言一语。
半月绝望绝境,无人可助,无路可走。
此刻骤然得来一丝渺茫希望,几乎是他们夫妻最后的救命稻草。
姒禾轻轻抬手,虚扶一把,止住二人躬身大礼。
“不必如此。”
她神色温和,语气淡然:
“稚童无辜,骨肉牵挂,为人父母寻子心切,情理之中。”
“恰逢我路过此地,遇上便是缘分,力所能及,自当相助。”
她从不随意插手凡间琐事,凡尘因果繁杂,众生祸福自有天命。
可幼童失踪、骨肉离散,人间至苦,她不忍坐视不理。
修道者,斩妖除邪,渡厄济世。
渡的从来不止天地劫难,亦有人间疾苦。
男人稳了稳颤抖的声线,连忙细细告知详情:
“孩子是半月前,巳时左右独自前往秋牙镇,从此未归。”
“孩子穿着蓝色粗布小褂,黑色布裤,眉眼圆圆的,很好辨认。”
“镇上我们已经翻来覆去找了无数遍,问遍所有街坊商贩,无人见过异常。”
“我们实在……实在没有半点办法了。”
说到最后,堂堂汉子声音哽咽,眼底满是无力。
姒禾静静记下所有细节,眸光沉静,微微颔首:
“我知晓了。”
“今夜暴雨未歇,山路凶险,不宜赶路。”
“明日天明日出,雨停路干,我即刻动身前往秋牙镇。”
“定会尽力,寻回令郎踪迹。”
没有夸大许诺,没有虚言安抚。
只有稳稳当当、落地实处的承诺。
夫妇二人含泪点头,眼底终于浮出半月来第一缕微弱的光亮。
窗外暴雨依旧滂沱,风声呼啸,雨势滔天。
可这间狭小简陋的木屋之中,沉沉绝望里,终究悄然生出一丝希望暖意。
姒禾静坐屋中,听着窗外风雨喧嚣,心底已然暗自盘算妥当。
秋牙镇看似平凡无波,孩童却凭空失踪,遍寻无迹。
此事绝不简单。
或是人为掳掠,或是山野邪祟暗中作祟,或是小镇暗藏隐秘祸端。
明日前往,她必要彻查全程,追根溯源,查清所有蹊跷。
寻回失踪稚童,了结这场人间别离疾苦。
风雨未歇,前路未知。
一场凡尘寻子之行,悄然启幕。
而无人知晓。
远在两界归墟的幽暗虚空里。
黑袍孤影静静伫立,满身旧伤新痕,默然遥遥望向青崖山脚的凡间小镇方向。
他依旧隐于暗处,不扰她分毫清净。
她济世渡人。
他渡她余生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