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牙镇的集市喧嚣,从晨光初露一直绵延至日中。
长街人流往来不息,车马穿梭,叫卖声声入耳,滚烫的人间烟火裹着温热的风,漫遍整座古镇。
方才惊马乱街的风波已然彻底散去。
街市重归安稳热闹,百姓说笑如常,摊贩各司其职,孩童追逐嬉闹,仿佛方才那场转瞬即逝的凶险,从未发生过。
唯有亲历之人,心底残留着片刻的惊悸,以及对那名白衣女子无尽的感念与敬畏。
姒禾立在长街青石路上,眸光淡然,神色无波。
方才出手救人、凌空接盘,于旁人是惊心动魄的险局,于她而言,不过是举手投足的寻常小事。
千年修道,见惯生死风浪,弹指止祸、抬手救人,早已刻入本心,成了下意识的本能。
她无心流连众人赞叹的目光,亦无意驻足喧闹的市井繁华。
眼底层层热闹掠过,神识静静扫过周遭街巷,细细捕捉每一缕气息、每一道人声、每一丝细微异动。
整整半柱香的探查,依旧一无所获。
秋牙镇太平得过分了。
人流繁杂,烟火鼎盛,老少安居,邻里和睦,处处是寻常小镇的安稳光景。
无凶戾之气,无阴邪之迹,无生人歹意,无暗处杀机。
可越是完美无缺,心底那股萦绕不散的蹊跷,便愈发深重。
七岁稚童,天真懵懂,日日往返镇中山路,半月前于集市时分凭空消失。
偌大热闹集镇,千人百眼,竟无一人窥见踪迹,无一人听闻异动,无一人察觉异常。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彻彻底底,杳无音信。
寻常走失,必有痕迹。
凡人掳掠,必有风声。
妖邪作祟,必有煞气。
可这里,干净得太过诡异。
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抹平了所有破绽,藏起了所有因果,将一场残忍的离散,掩埋在岁岁年年的市井太平之下。
姒禾微微敛眸,收回四散的神识。
连日心绪纷乱,昨夜静坐避雨未曾好好休整,又一路穿山越岭赶路至此,心神虽未疲累,却也该稍作停歇。
贸然四处探查,动静过大,极易打草惊蛇。
若这小镇真藏着隐秘祸端,暗处之人必然谨慎多疑,一旦察觉外来修士窥探,定会彻底收敛踪迹,湮灭所有线索。
与其莽撞查探,不如暂且蛰伏。
入镇休整,静观其变。
以旁观者的姿态,静待暗流涌动,等候线索自现。
心念既定,姒禾抬步,顺着热闹长街缓缓向内而行。
镇中街巷规整,纵横交错,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光亮,两侧店铺林立,酒肆、茶馆、客栈、杂货铺依次排开,烟火浓郁,烟火气十足。
往来行人皆是淳朴乡民、赶集商贩、过路旅人,神色松弛喜乐,无半分阴郁焦灼。
前行百余步,街旁立着一座雅致规整的两层小楼。
木门雕花,窗棂素雅,檐下悬着一块木质牌匾,字迹温润——【来福客栈】。
牌匾干净无垢,门前清扫整洁,往来旅人络绎不绝,生意看着安稳兴旺。
是镇上规模最大、最规整的一间客栈。
正好适合暂住休整。
姒禾抬步上前,踏入客栈大门。
门内风铃轻响,叮铃清脆,吹散了门外街市的喧嚣嘈杂。
一踏入其中,外界鼎沸人声瞬间被隔绝大半。
客栈厅堂宽敞明亮,桌椅整齐摆放,地面一尘不染。
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茶香、饭菜香气与酒水的淡醇,温温和和,让人身心舒缓。
此时正值正午饭点,厅堂内坐满了歇脚吃饭、闲谈休憩的旅人食客。
三三两两围坐一桌,低声谈笑,闲谈市井琐事、路途见闻、乡里趣闻。
人声温软,氛围闲适。
掌柜是个面容和蔼的中年男子,手持账本,立于柜台后,眉眼温和,待人热忱。
见姒禾白衣入内,气质绝尘脱俗,与寻常旅人截然不同,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立刻上前,笑容谦和:
“姑娘可是打尖住店?”
“嗯。”
姒禾微微颔首,声线清浅温和:“开间上房,暂住几日。”
“好嘞!”
掌柜爽快应下,麻利取出房牌,笑着回话:
“小店上房干净整洁,通风向阳,茶水被褥一应齐全,姑娘放心住着。一日三餐可楼下点餐,随叫随到。”
他递出一枚干净的木质房牌,态度恭敬妥帖。
寻常旅人见得多了,可这般气质清冷、容貌绝尘的姑娘,却是难得一见,掌柜心底自觉多了几分礼遇敬重。
姒禾接过房牌,指尖轻触微凉木面,淡淡道:“劳烦。”
“不麻烦不麻烦!”
掌柜连连摆手,又贴心叮嘱:“楼上安静,少有喧闹,姑娘若是休憩,绝对安稳。若是需要热水、吃食、杂物,随时楼下招呼一声便可。”
“多谢。”
姒禾微微点头,不再多言,抬步顺着木质楼梯,缓步踏上二楼。
楼梯木质纹理清晰,踩踏上去轻缓无声,做工细致稳妥。
二楼走廊静谧清雅,避开了一楼厅堂的喧闹,也隔去了街市的鼎沸人声。
走廊两侧皆是客房,房门紧闭,静谧安宁,偶尔有旅人轻步往来,皆是轻声细语,无人喧哗。
姒禾按着房牌编号,走到最里侧的一间客房门前。
这间客房居于走廊尽头,最为僻静,远离楼梯口的人流动静,隔音极佳,最为安稳。
抬手推开门,屋内光景映入眼帘。
陈设简单雅致,一桌一椅一床一几,干净整洁,窗明几净。
窗扇敞开,清风穿窗而入,携着外头街巷的微风与草木清香,徐徐铺满整间屋子。
窗边摆着一张木桌,临窗可眺望下方街巷烟火,将小镇街景尽收眼底。
确实是绝佳的休憩之所。
姒禾踏入屋内,反手轻轻合上房门。
一瞬间,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
一室静谧,岁月安然。
她褪去一路风尘,缓步走到窗边木椅上落座。
窗外便是秋牙镇最繁华的主街,人来人往,车马不绝,热闹依旧。
她静静倚窗而坐,眸光清淡,看似闲适观景休整,实则神识半展,悄然笼罩整座客栈。
耳听八方,目观四方。
客栈鱼龙混杂,旅人来自五湖四海,街坊闲谈、路人碎语、乡里传闻,最易泄露隐秘旧事。
很多藏于官府卷宗之外、隐于乡民心底、无人敢公然提及的秘事,往往都会在茶余饭后的闲谈里,悄然流露。
孩童失踪半月,全镇无人敢提、无人敢查、无人敢议。
这份诡异的缄默,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她不信整座镇上千人百户,人人皆是麻木无感,人人全无疑虑。
必然有人知晓内情,有人听过风声,有人窥见端倪,只是人人缄口不言,人人心存忌惮。
而忌惮的根源,便是整件事的真相。
姒禾闭目小憩,心神沉静,静静听着楼下传来的细碎人声。
饭菜香气袅袅,人声温软琐碎,市井闲谈层层叠叠,缓缓入耳。
大多是寻常家常、路途见闻、物价收成,琐碎平淡,无半分异常。
时间缓缓流逝,日头渐渐西斜。
楼下食客换了一批又一批,闲谈内容更迭数次。
就在厅堂人声渐缓,正午饭点热潮渐渐褪去之时。
两道轻柔的说话声,从楼下靠窗的一桌,清晰传了上来。
声音不高,温温柔柔,刻意压着音量,像是怕被旁人听见,只敢私下低语闲谈。
却恰好落入姒禾敏锐的神识耳中,分毫未漏。
是两名年轻书生的声音。
温文儒雅,谈吐斯文,带着读书人的内敛与谨慎。
这般避人耳目、低声私语的模样,谈的定然不是寻常市井闲话。
姒禾眸光微抬,并未睁眼,依旧静坐窗边,神色不动,静静倾听。
只听其中一名书生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软,带着几分惋惜怅然:
“说来可惜,秋牙镇素来安稳平和,民风淳朴,本该岁岁安宁。可三年前一桩旧事,至今想起,依旧让人唏嘘不已。”
另一人微微颔首,轻声应和:
“你说的,可是镇上沈家小姐与寒门书生的那桩憾事?”
“正是。”
先开口的书生轻轻叹气,语气满是无奈:
“此事在镇上早已无人敢公然提及,沈家乃是本地望族,家世显赫,权势根深蒂固,镇中百姓向来敬畏,无人敢议其是非对错。若非你我常年游学在外,不属本镇,也不敢私下闲谈半句。”
另一人低低应声:
“确实。我听闻些许零星传闻,只是始末细节不甚清晰,你常年居于邻镇,可否细细与我说说?”
两人语声压得极低,身子微微靠拢,避开周遭零星食客,俨然一副唯恐被人听闻的模样。
窗边屋内,姒禾静坐不动,心神安然,静静听着这段尘封三年的小镇旧闻。
书生的声音,缓缓娓娓道来。
“沈家是秋牙镇第一大户,世代经商,家底殷实,良田千亩,商铺遍布全镇,人脉权势,在本地无人能及。沈家独育一女,名唤沈清沅。”
“沈小姐生来容貌绝色,温婉贤淑,知书达理,自幼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远近闻名的绝色佳人,也是沈家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
“沈家原本打算为女儿择一门门当户对的良缘,嫁入世家望族,一生安稳富贵,无忧无愁。”
“可偏偏三年前,镇上来了一名游学赶考的寒门书生。”
“那书生姓温,名辞,出身贫寒,无家世无背景,孤身一人,远赴他乡赶考,途经秋牙镇,囊中羞涩,只能暂住镇中最便宜的破落茅屋,日子清贫窘迫。”
“可温书生天资卓绝,温润如玉,品性端正,才华横溢,满腹经纶,样貌亦是清俊雅致,气度不凡。虽一身布衣,难掩风骨才情。”
书生缓缓叙述,语气愈发惋惜。
“也是缘分使然。那日春日花开,沈小姐随侍女出街踏青,偶遇在河畔苦读的温书生。”
“彼时微风拂柳,春光正好,少年临溪苦读,眉目清朗,身姿挺拔。沈小姐一眼心动,自此难忘。”
“沈小姐生于富贵豪门,见惯了趋炎附势、纨绔浮夸的世家子弟,从未见过这般清贫却坚韧、平凡却风骨凛然的少年郎。”
“一来二去,数次偶遇,两人渐渐相识相知。”
“温书生清贫傲骨,不慕富贵,不攀权贵,待人温柔赤诚。沈小姐温柔善良,不嫌他贫寒落魄,偏爱他才情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