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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初次河畔相逢之后,沈清沅心底,便悄悄记下了那名布衣书生的模样。
深院日子依旧枯燥刻板,晨昏往复,诗书刺绣,日复一日,一成不变。可她心底,却多了一份浅浅的念想。
闲来无事,她总会想起河畔柳下,少年独坐苦读、澄澈纯粹、风骨凛然的模样。
不同于世间所有趋利逐贵的男子,他清贫却傲骨,落魄却坚定,温柔却有分寸。
往后数日,趁着天气晴好、出府散心的契机,她总会刻意绕道镇西河畔。
不刻意相见,不刻意打扰,只是远远驻足,看他静坐读书,看他临风诵诗,看他提笔书写,安然沉静,岁岁如常。
有时她来得早,晨光初露,薄雾未散,少年已然端坐石坪,晨读不倦。
有时她来得晚,日暮西斜,余晖漫天,他仍手持书卷,不知疲倦。
风雨无阻,日日皆然。
她静静远观,他潜心苦读,两人遥遥相望,不言不语,各自安好。
次数多了,温辞也渐渐知晓,总有一位温婉清雅的世家姑娘,会在春日午后,悄然驻足河畔,安静伫立,从不惊扰,从不打扰。
他心生坦荡,不猜恶意,不做妄想,依旧守着自己的诗书,守着自己的清贫,守着自己的初心。
偶尔四目遥遥相对,两人皆是淡淡颔首,礼貌致意,无言默契,温柔相宜。
没有市井刻意的搭讪,没有世俗刻意的攀附,干干净净,坦坦荡荡。
真正的相识,始于一场微雨。
那日暮春微雨,淅淅沥沥,不疾不徐。细雨如丝,笼罩整条溪河,水雾朦胧,柳色含烟,春日景致愈发温柔诗意。
沈清沅如常来到河畔,却见方才还静坐读书的温辞,立在雨中石坪上,收拾散落的书卷笔墨。
春日微雨骤落,来得猝不及防,他无处避雨,破旧茅屋尚在远处,手中诗书笔墨最怕潮湿,只得匆忙收拢。
细雨打湿他的青布长衫,濡湿发梢,手中泛黄书卷被雨雾浸润,边角微微受潮。
他神色从容,并无半分慌乱焦躁,只是小心翼翼护着书卷,动作轻柔,唯恐损毁。
沈清沅见此情景,心底微动,不假思索,抬手挥手,示意侍女止步,自己撑着一柄素色油纸伞,缓步穿过雨雾,走到柳荫石坪前。
细雨绵绵,伞下一方安稳天地。
她立在他身前,轻轻将雨伞倾过去大半,稳稳遮住他手中所有书卷。
雨声淅沥,风声轻柔。
温辞收拾书卷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望向身前的少女。
雨雾朦胧,少女立在伞下,眉眼温柔澄澈,眸光纯粹善意,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怜悯,没有半分对清贫的轻视。
她轻声开口,语气温软温和:“春日微雨潮润,书卷最怕受潮,公子且避一避吧。”
温辞望着倾斜的伞面,望着她大半露在细雨中的肩头,微微蹙眉:“多谢姑娘好意,只是雨中寒凉,姑娘不必为我如此。”
“无妨。”沈清沅轻轻摇头,眉眼带笑,“我本就是来赏雨的,举手之劳而已。”
一人撑伞,一人收书。
细雨纷飞,柳色含烟,天地温柔,两人静静伫立雨中。
温辞动作轻柔,快速收好所有书卷笔墨,妥帖抱在怀中,生怕半分损毁。收拾妥当,他方才微微拱手,郑重道谢,语气真诚恳切:“多谢姑娘相助,护我诗书,承蒙善意,温辞铭记于心。”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沈清沅浅笑嫣然,“公子日日苦读,勤勉不倦,诗书不易,理应惜之。”
一句话,轻轻落在温辞心底,温柔滚烫。
世人见他清贫落魄,多是冷眼轻视,嘲讽他布衣空想、不自量力。
无人惜他苦读不易,无人懂他初心所向。
唯独这位豪门贵女,见过他的窘迫清贫,却从无半分鄙夷,反而懂他坚守,惜他勤勉。
温辞抬眸,正视眼前少女,眸光澄澈认真:“姑娘心善纯粹,待人赤诚,实属难得。”
细雨朦胧,两人终于真正近身交谈。
没有门第隔阂,没有世俗偏见,没有身份差距。
只是两个赤诚之人,于春日微雨之中,坦诚相对,温柔相知。
他们聊诗书,聊风月,聊山水,聊俗世百态。
沈清沅谈诗论道,谈吐清雅,见解独到,不似寻常深闺女子浅薄狭隘,饱读诗书,心怀格局。
温辞应答如流,言辞通透,见解深远,满腹经纶却不张扬,才华横溢却谦逊温和。
越聊越投契,越谈越相知。
她知晓了他孑然一身、千里游学、寒窗苦读的不易与坚守。
他知晓了她深院桎梏、身不由己、看似荣华满身实则万般无奈的空落。
一个困于豪门深院,厌弃门第枷锁。
一个苦于凡尘清贫,坚守初心大道。
境遇截然相反,心境却莫名相通。
皆是身不由己,皆是心有山海,皆是纯粹赤诚。
微雨渐歇,晚风微凉,落日余晖穿透云层,洒落漫天碎金。
一场春雨,一次相助,一席长谈。
彻底拉近了两人遥遥相望的距离。
自此,他们常常河畔相见。
春日晨光里,落日余晖中,清风落英下,溪水潺潺旁。
没有世俗喧嚣,没有门第偏见,没有旁人非议。
只是少年读书,少女相伴,闲论诗书,共赏风月。
沈清沅不嫌他布衣清贫,时常悄悄带来干净纸笔、温热干粮、御寒薄衣,默默放在柳荫石上,从不刻意张扬,从不施恩求报。
她知他傲骨清高,从不多赠财物,不伤他自尊,只以最体面、最温柔的方式,默默相助他的寒窗岁月。
温辞懂她的赤诚善意,感念于心,却从不贪慕荣华,从不依附权贵。
他会为她题诗写字,赠她亲手抄写的诗卷,陪她闲谈山海风月,以书生最纯粹的方式,回应她的温柔相待。
日日相伴,月月相守。
春风见证相知,流水镌刻情意。
情愫在日复一日的温柔相处里,悄然生根、发芽、滋长。
无关门第,无关富贵,无关身份,无关境遇。
只关乎风月正好,只关乎心性相投,只关乎一眼心动、日久情深。
暮春将尽,初夏将至。
某个晚风温柔、星月初悬的夜晚,河畔萤火点点,溪水潺潺,晚风温柔。
两人并肩立在柳堤之上,看星河璀璨,看晚风归鸟。
温辞望着身侧眉眼温柔、澄澈纯粹的少女,心底情愫汹涌,终于坦诚相告。
他声音清冽坚定,字字赤诚:“清沅,我身无长物,家境清贫,前路未知,不敢许你荣华安稳。但我此生本心赤诚,若他日金榜题名,功成名就,必以十里红妆,亲至沈府,求你为妻,一生相守,不离不弃,此生不负。”
清贫书生,一无所有,能给出的,唯有一颗真心,一生坚守。
沈清沅抬眸,眼底星光璀璨,眉眼温柔动容,轻轻应声:“我不要荣华,不要富贵,不要门第匹配,我只要你赤诚初心,岁岁相伴。无论你前路顺遂坎坷,无论你他日功名成败,我皆甘愿等候,此生不负,此情不移。”
豪门贵女,抛却世俗枷锁,放下门第荣光,只为一份纯粹真心。
月下许诺,河畔定情。
沅辞相逢,风月为盟。
那一刻的情意,干净得不染半分尘埃,纯粹得不负世间风月。
是秋牙镇最温柔的一段佳话,是凡尘最赤诚的一场相逢。
无人知晓,这般温柔纯粹、人人艳羡的风月良缘。
终究逃不过世俗桎梏,逃不过门第鸿沟,逃不过人心自私。
这般美好的初见相知、赤诚深情。
终将在不久之后,被世俗碾碎,被门第摧毁,被权势掩埋。
终将化作三年不散的旧恨,化作古镇尘封的秘辛,化作无人敢提的悲歌。
也终将缠绕着这座看似太平安稳的秋牙镇,滋生出日后一桩桩诡异无解、杳无踪迹的失踪迷局。
春风依旧,星河依旧,溪水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