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她安居深院,顺遂安稳,荣华无忧,嫁得门第良缘,岁岁太平。
两两相望,两两相忘,各自安好,各自余生。
便是这场错缘,最好的结局。
他不愿走得无声无息,让她日后满心牵挂、终生遗憾。
纵然不能相见道别,亦要留一字念想,留一场干净收尾。
温辞转身,缓步走回河畔简陋茅屋。
屋内陈设简陋破败,一桌一椅一榻,空空荡荡,一无所有。唯有案头堆叠的诗书笔墨,陪着他度过无数寒窗孤夜。
他提笔研墨,砚水微凉,笔尖起落,字字沉凝,句句深情。
没有长篇情话,没有刻骨悲戚,没有怨怼不甘。
只以最克制、最温柔、最坦荡的笔墨,写下一纸短笺。
“山河有别,风月归尘。
承蒙春日相逢,予我半生温柔。
君守荣华安稳,我赴前路功名。
从此秋牙无故人,此后山河不相逢。
珍重,勿念。
——温辞”
字字清淡,字字克制,却字字皆是心碎别离。
写完最后一字,他缓缓搁笔。
纸页洁白,墨色深沉,落字干净,一如他们初见的风月纯粹。
他将短笺细细叠折,叠成小巧的方形,珍重万分。
而后转身再度奔赴河畔,寻了一处她最常驻足的老柳树根,将纸笺轻轻压在干净石下。
位置隐秘,不被旁人发现,唯有她日后若有机会再来河畔,必能一眼看见。
不留姓名张扬,不留痕迹惹祸,只留一纸别离,圆满相逢一场。
做完最后一件事,温辞再无留恋。
他抬眸最后望一眼整片秋牙镇的灯火,望一眼沉沉夜色里模糊的沈府轮廓,望一眼相伴半月的清溪柳岸。
别了,秋牙镇。
别了,沈清沅。
别了,此生唯一风月情深。
从此,清风不问归途,往事不赴余生。
他转身回屋,简单收拾行囊。
一身布衣,一卷诗书,一支笔墨,便是他全部身家,全部行囊。
无长物可携,无牵挂可留。
来时孑然一身,去时依旧一身孑然。
夜半三更,月色最淡,人声最寂。
古镇沉沉安睡,无人知晓河畔少年的离别,无人知晓一场深情的落幕,无人知晓这夜色里的山河离散。
温辞背着简单行囊,踏出茅屋,踩着满地夜色,一步步远离清溪河畔,远离这座留给他唯一温柔、也碾碎他所有期许的古镇。
脚步从容,脊背挺直,傲骨未折。
没有狼狈逃离,没有仓皇躲避。
他干干净净而来,坦坦荡荡而去。
只是每一步落下,心底都像是被生生剥离一块,空落落的酸涩,绵延不绝,无尽无休。
走出镇口古道的那一刻,他脚步微微一顿。
回头遥望,古镇灯火零星,烟火温柔,依旧是世人眼中安稳太平的模样。
无人知晓,这里埋葬了一场最纯粹的少年情深。
无人知晓,这里碾碎了一场最干净的风月佳话。
良久,他微微闭眸,再睁开眼时,眼底所有温柔缱绻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清冷沉稳、前路孤决。
自此,斩断情丝,斩断牵挂,斩断过往。
一心科考,一心功名,一心前路。
再无儿女情长,再无风月牵绊。
他转身,毅然决然,踏步远去,消失在沉沉夜色古道尽头,再也不曾回头。
……
三日后。
沈府禁足令悄然松动。
沈家家主见女儿连日沉静安分,闭门不出,不言不语,不哭不闹,只终日静坐窗前,看似已然幡然醒悟、放下执念,便渐渐放下戒心,解除了严苛禁足。
只是依旧严控出入,不得随意离府。
重获些许自由的第一时间,沈清沅便趁着午后下人松懈的间隙,不顾一切、快步冲出府门,一路飞奔,直奔镇西河畔。
心底尚存最后一丝卑微期许。
期许他还在,期许他未走,期许他们还有再见之机。
一路狂奔,裙角飞扬,发丝凌乱,往日温婉端庄尽数褪去,只剩满心焦灼惶恐。
穿过街巷,越过石桥,奔赴心心念念的清溪柳岸。
可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空空荡荡。
熟悉的青石坪,依旧干净平整。
熟悉的老垂柳,依旧绿影婆娑。
熟悉的溪水,依旧潺潺东流。
唯独那个日日在此苦读、温柔待她的布衣少年,彻底不见踪迹。
茅屋门窗大开,屋内空空如也,尘埃落积,人去屋空。
荒寂、清冷、萧瑟。
往日朝夕相伴的温柔烟火,彻底消散无踪。
一瞬间,连日紧绷的心神轰然崩塌,所有隐忍的泪水彻底决堤。
沈清沅僵立在河畔,身形微颤,浑身冰凉,眼底世界瞬间尽数褪色。
风还是旧时风,水还是旧时水,春光依旧温柔,风月依旧动人。
只是故人,已然远去,再无归期。
她踉跄着上前,走遍他们所有相伴过的角落,寻遍每一处石坪、每一寸柳荫。
寻不见他读书的身影,听不见他温柔的语声,感受不到他眼底的温柔。
空荡荡的河畔,只余下满地回忆、满地寒凉、满地落空。
直至走到最熟悉的老柳树下,目光落在那块青石之下。
一方叠得整齐的素色纸笺,静静安放在石底,干净如初,未曾被风雨沾染半分。
沈清沅心头剧烈一颤,快步上前,指尖颤抖,轻轻取出纸笺。
指尖触到纸页的刹那,冰凉触感,一如他清冷温柔的眉眼。
她屏息展开,一行行清隽挺拔的字迹,映入眼帘。
字字克制,字字温柔,字字皆是别离,字字皆是成全。
山河有别,风月归尘。
短短十四字,写尽所有无奈,写尽所有退让,写尽所有情深不寿。
他从未怨她,从未怪她,从未恨门第悬殊、世俗碾压。
他只是默默承受所有打压、所有委屈、所有别离之苦。
默默退让,默默远离,默默成全她的安稳荣华。
以一己离散,护她一世周全。
泪水汹涌而出,砸落纸页,晕开浅浅墨痕。
她终于彻底知晓。
那日家丁汹汹而来,那日沈家强势施压,那日他独自承受所有风雨。
他未曾告诉她半分苦楚,未曾牵连她半分风雨。
只是默默收拾行囊,默默转身远去,默默斩断情丝,默默与她山河别离。
他明明万般不舍,却依旧选择放手。
他明明满心深情,却依旧选择成全。
明明是世俗不公、门第残忍,可最后忍痛别离、孤身远走的人,却是他。
明明两心相许、两情相悦,可最后被迫分开、余生相望无期的人,却是他们。
沈清沅蹲坐在柳树之下,抱着一纸短笺,失声落泪,浑身颤抖。
春日相逢,微雨相知,月下许诺,朝夕相守。
原来短短半月的温柔,早已是她此生所能拥有的、最极致的纯粹与温柔。
往后余生,再无人待她赤诚如斯,无人护她温柔如斯,无人信她本心如斯。
风过柳梢,簌簌作响,像是故人低语,像是风月叹息。
她对着空荡荡的河畔,轻声哽咽,字字破碎:
“温辞……我知你难处,我知你成全……”
“可我不愿安稳,不要荣华,我只要你……”
一句话,藏尽半生遗憾,藏尽风月情深,藏尽无可奈何。
可山河已远,故人已去。
纵有万般执念,千般不舍,终究于事无补。
自此,秋牙镇的春日风月,再无沅辞相逢。
自此,深院明月,再无河畔清风可寄。
自此,少年远逐功名路,少女长锁故园心。
一场温柔至极的相逢,最终落得两两离散、风月成空。
无人知晓,这场被迫斩断的深情、这场被世俗碾碎的良缘。
会成为秋牙镇数年不散的执念与孽根。
无人知晓,这份深埋心底、不得善终的遗憾与恨意。
会在往后岁月里,滋生暗流,酿成祸端,缠绕古镇,牵连无辜,生出一桩桩无解的失踪谜局。
风吹空岸,水逐流年。
风月依旧,故人不归。
从此山水不相逢,从此风月不相逢。
所有温柔初见,所有朝夕私守,所有赤诚深情。
尽数尘封于三年前的初夏河畔,成为秋牙镇最深、最痛、最无人敢提的旧梦旧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