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光穿透主峰琉璃瓦,倾泻落在论道大殿的白玉石阶上,碎出一地晃眼的金辉。
满堂弟子尽数散去,喧闹的人声渐渐褪去,偌大的殿宇重归沉寂肃穆。
风穿殿门而过,卷起阶前落尘,带着山间微凉的清气,吹散了方才满殿慷慨激昂、被谎言裹挟的正道热忱。
姒禾立在殿中立柱之侧,目送最后一批师弟师妹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
周遭彻底安静下来。
无人窥探,无人注目,方才恭谨虔诚、恪守教条的大师姐模样缓缓敛去。
眼底表层的温顺懵懂尽数褪去,余下的是一片沉静通透的冷光,冷静、清醒、带着步步为营的隐忍与算计。
方才在千余弟子面前的一番应答,滴水不漏、完美无缺,彻底打消了云玄长老心底的疑虑,稳住了自己“道心稳固、纯粹守正”的人设。
可越是轻易蒙混过关,姒禾心底越是清明寒凉。
千年的洗脑早已根深蒂固。
一句虚假的正道言论,便能安抚高层猜忌,便能让满堂众生深信不疑。
青崖这座仙山,早已不是修行净土。
是一座巨大的、华丽的、镀金裹玉的牢笼。
困住代代弟子的本心,困住三界真正的善恶,困住万千妖族沉冤不得昭雪的真相。
而如今的她,身在牢笼中央,身居最耀眼的位置,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步步惊心,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她抬手,轻轻拂去白衣衣袂上沾染的细碎尘光,动作从容平稳,不见半分心绪波澜。
可心底早已默默复盘方才整场论道、试探、博弈的所有细节。
云玄真人今日刻意宣讲篡改的仙妖古史,字字抹黑妖族,句句美化宗门罪业,绝非偶然。
尤其是最后那句刻意叮嘱——但凡遇见祁逍,不必辨态,一见即斩。
这不是寻常的弟子训诫。
是试探,是敲打,是暗中的戒备。
这位执掌宗门教化、把控所有弟子道心根基的大长老,必然知晓近期归墟异动,知晓暗域损耗,更知晓祁逍状态变化。
昨夜她私闯禁阁,虽抹去所有痕迹、未留半点破绽,可天地灵气流转微妙,她道心剧变、本源灵力更迭,细微气息浮动,或许早已被身居高位、修为深不可测的长老隐约察觉。
只是无凭无据,无从笃定,只能借论道之机,当众试探,窥探她的道心是否偏移、本心是否异动。
所幸她隐忍克制,伪装完美,堪堪避过一劫。
但这仅仅只是开始。
往后时日,高层的试探、窥探、猜忌,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她的伪装,必须天衣无缝。
她的蛰伏,必须极致隐忍。
姒禾抬眸,望向高台空寂的莲座。
方才云玄端坐之处,正气凛然、仙风道骨,满口苍生大义、正邪礼法。
可她透过表象,看得透彻。
莲座之下,是千年堆积的白骨。
大义皮囊之下,是贪婪阴毒的罪孽。
姒禾心底无声冷笑,面上却无半分显露。
她并未立刻转身离去,依旧保持着端庄沉静的姿态,静静立在殿中。
按照往日习性,听完长老论道,她常会独自留在殿内片刻,静悟道义、沉淀心神。
这是她千年以来养成的习惯,人人皆知,早已深入人心。
今日她依旧照做,便是最完美的掩护。
唯有保持一切如常,才不会生出半分疑点。
日光缓缓西斜,正午燥热慢慢褪去,山间风凉愈发清浅。
姒禾闭目调息,看似静悟正道心法,实则心神彻底铺开,默默梳理所有线索,规划后续布局。
目前已知的真相、罪证、疑点,尽数在心底罗列铺开,条理清晰,层层分明。
其一,青崖千年仙妖大战起源为宗门贪婪掠夺,主动屠戮归墟妖族,篡改史实,颠倒黑白,代代延续谎言。此事唯有禁阁顶层秘卷记载,普通典籍尽数篡改销毁,现存唯一物证,便是昨夜她阅览的无字玉匣古卷。
其二,宗门历代高层默许、主导、推行隐秘屠妖,定期清剿归墟弱小妖族,掠夺血脉灵力、妖骨妖元,滋养宗门灵脉、淬炼弟子修为,所谓除妖功德,大半皆是屠戮无辜的罪业。
其三,当代主事核心为大长老云玄真人,手握教化权、舆论权、宗门半数实权,把控所有弟子认知,洗白宗门罪孽,抹黑妖族族群,是维持千年棋局的关键人物。
其四,近期归墟大批量小妖惨死,绝非私怨厮杀、妖族内乱,是青崖近期暗中出手、延续千年屠妖惯例的结果,真凶必然藏在宗门内部,由高层授意、隐秘执行。
其五,祁逍身负千年重伤、千年污名、千年隐忍,守暗域、护子民、不祸苍生、不怨世人,却代代被青崖针对、消耗、抹黑、算计,是这场千年骗局最大的受害者。
线索虽多,真相虽明。
可她如今缺的是实证。
禁阁秘卷是铁证,却藏在禁地深处,一旦取出、公之于众,便是她私闯门禁、僭越宗规的死罪铁证,反而会被宗门反咬一口,污蔑她篡改秘卷、勾结妖邪、悖逆正道。
没有稳妥的对外途径,没有可以信任的外力支撑,没有扳倒高层的足够筹码。
一切真相,如今只藏在她一人心底,无人佐证,无人相信。
单凭口舌言说,只会被视作道心崩塌、疯魔悖逆,无人会信所谓的千年黑幕。
所以,她不能急。
不能躁。
不能暴露分毫异动。
她要等,要忍,要暗中布局,悄悄搜集高层作恶的现世罪证,找到当代屠妖执行者的破绽,抓到云玄真人暗中操盘的把柄。
待到证据确凿、时机成熟之日,便是她掀翻假面、倾覆黑白、揭穿所有谎言之时。
心念既定,姒禾缓缓睁开眼。
眸光澄澈冷静,心境稳如磐石,再无半分浮动。
正当她准备抬步离开论道大殿,一道沉稳苍老的脚步声,自殿外石阶缓缓传来。
不急不缓,带着身居高位多年的威严气度,熟悉至极。
姒禾心神微凛。
是云玄真人。
他竟未曾离去,去而复返。
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方才当众试探终究太过表面,无法彻底笃定她的本心状态。
这位心思缜密、城府极深的大长老,必然想要私下再探、再观、再确认。
是福是祸,无从定论。
但她无惧。
身正心明,只是伪装蛰伏,纵使对方修为高深、老谋深算,她亦可从容周旋、滴水不漏。
姒禾迅速压下心底所有思虑,瞬间收敛所有冷静算计,眼底重新覆上温顺恭谨、纯粹守正的眸光,身姿端正,立在殿中,静待来人。
片刻,白衣道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步踏入殿门。
云玄真人手持拂尘,步态悠然,神色平和,褪去了方才论道之时的威严庄重,多了几分长辈的温和从容。
他目光淡淡扫过殿中静立的少女,眸色深沉浑浊,看似温和,实则暗藏洞悉,细细审视她的眉眼气息、神态气韵。
千年阅人,执掌道心教化半生,他看人向来极准,细微波动,皆难逃他眼底。
可此刻细看之下,眼前的青崖首徒,身姿挺拔、气息清正、道心稳固、眉眼纯粹,依旧是那副恪守正道、心性通透、无垢无浊的模样。
无半分妖邪沾染的戾气,无半分道心偏移的浮躁,无半分知晓秘辛的异动。
方才那一丝隐约的灵气浮动、心绪紊乱,仿佛真的只是寻常历练后的道心波澜,早已彻底平复。
云玄心底残存的最后一丝疑虑,悄然散去大半。
他缓步走近,声音温和沉稳,带着长辈训勉的气度:“姒禾,众人皆散,你为何独留在此?”
姒禾微微垂首,礼数周全,应答从容:“回长老,弟子昨日下山历练,心境略有浮动,今日聆听正邪论道,心中颇有感悟,故而留在此地,静悟道心,稳固道基。”
话语平平淡淡,合情合理,无半分破绽。
云玄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清隽沉静的眉眼之上,缓缓开口,看似随意闲谈,实则句句暗藏试探:“你是我青崖千年最出众的弟子,悟性超凡,道心坚韧,历来无需旁人多虑。”
“只是近日三界异动频发,暗域妖气隐隐躁动,归墟地界乱象初显,妖邪蛰伏暗处,最擅长伪装惑人、扰乱修士道心。”
“你修行千年,道行深厚,本不易被外物侵扰。但妖尊祁逍狡诈隐忍,善于拿捏人心,最喜以伪善面目迷惑正道修士,使人分不清善恶真假,偏移本心。”
他话锋微转,语气淡淡提点,实则步步引导、刻意暗示:“本座知晓,你下山历练多遇怪事,心绪浮动在所难免。”
“但你切记,眼见未必为实,耳听未必为真。妖族千年祸乱,根植本性,纵然一时温顺,亦是伪装假象,其骨子里嗜血暴戾的妖性,永远不会更改。”
“切勿被零星表象迷惑,动摇千年正道本心。”
字字句句,皆是洗脑。
刻意强化种族偏见,固化正邪对立,抹黑祁逍品性,杜绝弟子任何一丝独立思考、辨明真相的可能。
姒禾心底听得冰冷嘲讽,面上却依旧恭谨温顺,垂眸应声:“弟子谨记长老教诲,固守本心,坚守正道,永不被妖邪虚相迷惑。”
姿态谦卑,态度端正,全然一副受教醒悟的模样。
云玄看着她全然顺从、毫无抵触的模样,眼底彻底放下心来,神色愈发温和,微微点头:“甚好。”
“你道心稳固、心智坚定,不愧青崖首徒。”
话音稍顿,他状似随意提起一件琐事,听似寻常安排,实则暗藏深意:“三日后,宗门将组织一次下山清邪历练,抽调内门精锐弟子,前往南疆边境除妖□□。”
“近年南疆地界妖气暗涌,零星小妖作乱频繁,扰乱凡间安宁。此次历练,由你带队主持。”
“一来磨练同门师弟师妹心性,二来肃清边境妖邪,稳固正道秩序。”
姒禾心神微一动。
南疆边境。
她心底瞬间串联起一丝线索。
归墟位于暗域极北,而南疆地界,是青崖山与凡间交界、最靠近暗域支流的薄弱地带,也是历年宗门最常暗中清剿弱小妖族、收割妖元灵力的隐秘地点。
历年所谓的南疆除妖□□,明面是肃清作乱妖邪、庇护凡间。
背地里,便是宗门定点屠戮弱小妖族、掠夺资源、损耗暗域根基的固定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