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克斯科略为迟疑地附和道,然后提出自己的看法,“也有可能是他早就想把这些事情说给别人听了,过去在脑子里打了许多遍稿子,所以如今一下子能做到出口成章。”
[真的假的,整日活得那么闲?]
她拉伸了下自己酸胀的半边胳膊,半闭起的眼睛好似国王巡视领土一样缓慢划过桌上物品,最后落在眉飞色舞着的对桌身上,稍稍陷入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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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克其实也没有说谎。因为那的确是个需要耐心讲述,方能使听者有望明白其中真意的故事。
二战以后,意大利经济逐步开始恢复生机,其统治阶级在获得其他派别的支持后,紧锣密鼓地着手进行对资本主义经济的重建,但在不久之后,这群人忽然变了副面孔,露出了伪装下的肮脏本性,过河拆桥地肃清了政府中与自己意见相驳的声音,还制定了不可胜数的缜密计划,用以压制各个工人组织。
与此同时,在更为贫困落后的南部城市,那里的农业事务被“合理化”为大农业并机械化,导致几百万人被从农村赶到城市。大量的劳动力储备正是当时的工厂老板们所需的,这意味着他们不用提高工资来吸引员工,毕竟这些活计供不应求,有的是人想干。而随着科技进步,越来越多新兴的自动化机器粉墨登场,取代了流水线上部分需要人力的环节,迁徙到富裕地区的人在变多,可工厂对员工的需求量却又没有那么多,所以失业率一直居高不下。
光看这些定然会让人觉得这个国家面临过多的社会问题,情况必然糟糕透了,可事实上正相反,许多特殊的条件加持下,当时意大利工业在这期间竟是在飞速地发展,为上层阶级们带来了一笔又笔不菲的收益。
但凡事皆有代价。这种不可思议的发展速度说到底是由工人的低薪与差劲的工作条件作为代价的。
可谓是一种可怕的,可悲的恶性循环。
而这种堪比踩在民众尸体上吸血的发展也曾有过短暂的停滞,毕竟制造业一派欣欣向荣,总归能容纳下越来越多的人,这样有工作的人多了,再要找人来干活必然得上调工资,发现这一点后,这群意大利的老板们就迅速转换了方式;他们把资金流入国外,或是进军另外的更有前景的领域。
摒弃了机械,能交给人力的还是都用人力。但充裕的资金不再用在大办工厂上,用人的地方还是就那么多。
这样自然不会凭空地再多出许多给无业游民的岗位,更没希望让工人们薪水上涨。
于是社会的失业率就这么以不可阻挡之势不停上升,食物、房产和交通价格也跟随着它持续不断地螺旋式攀升。
资本家稳坐高台,工会和失权的议会发言人只想着如何让自己获得官方的重视,重新回到政治核心,却没有想到被逼迫着来到北方城市的他们眼中的“乡下人”完全不吃他们那一套;农村一向有着暴力抗争的传统,在这群人眼中烧毁当地市政厅、占有土地是常常发生的事情,很不好糊弄。无计可施的大老板们挣扎着做出了让步,这无疑让许许多多的普通民众看到了希望。
一系列埋藏在阴暗处的矛盾接二连三的被引爆。
罢工、拒付租金、占据空屋、阻碍交通……事态愈演愈烈。
直到诞生跟政府激烈对抗的恐怖组织。
…………
外边刚下了一场大雨,地面湿漉漉的。
彼时尚且只有十来岁的贝克站在巷口。
他一手扒拉着砖墙,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往里看。这种场景,贸然闯入的话会死掉也说不定,他暗想。
穷极青少年想象的暴力血腥场景塞满了脑子,呼吸声在焦虑与恐惧中下意识地放轻,而心脏的跳动却反之变得沉且重,他眨巴着眼睛,像在等着什么。
巷子的尽头,金属碰撞声不绝于耳。
因为不是枪响,所以他没有立刻跑开。
内心迟疑了一会,他最终还是决定寻着那奇异的动静过去,看看尽头究竟发了什么。
他脚步很轻,路上连点水花都没被溅起。
在同龄人里,他存在感一向不高。
事实上,在如今这个世道中,他就好比是随波逐流的一捧杂草。
身边的每个人都像有必须亲自去做的事情。他们为了伟大的理想与破碎的现实努力地奋斗着,为了不公平的一切义愤填膺着。
无论是谁都有自己的使命,那他呢?
太奇怪了,为什么唯独他没有?唯独他觉得这一切都很无聊,生不起一丝的兴趣。
安定平和的生活里他是平平无奇的路人。
可时局一旦混乱起来,仍然过分淡定的那个人就沦落成了异端。
他四肢僵硬地,不断地向前走去。
悉悉索索的争吵声被风吹拂到他的耳边。
如同从地狱中伸出的无数只苍白的手,一边诱哄着男孩再近一点、再靠近它们一点,一边企图把人拉拽进至暗的无底深渊。
无数负面情绪扭曲着盖满全身,每一条神经都痉挛着发疼。
他几乎能嗅到自己死亡的味道。
可下一秒,随之而来的却是整个人快要燃烧起来的强烈兴奋。
——就好像是,他灵魂上一直空缺的那部分,短暂性地被看不见的某些事物填充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