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她想象中的那样,是很好看的落日。
地面被前边下的雨水浸湿了些许。小小的水洼在平静时像一面小镜子,容纳进苍穹的一角。
她往前走,步履轻快。
……
而在远处,一辆体量不小的汽车飞快地从马路上驶过。
令人心惊胆颤的是,它的头顶分明显示的是红灯。
刺耳的车鸣声嘀嘀嘀狂叫。
轮胎打了滑,惯性带着车头在该转弯的地方一头朝右侧拐去。车主一头冷汗地去拉刹车,却毫无作用。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如同一场过于刺激的动作大片。
昂贵的高清镜头跟着翻滚的特技演员到处转,人还来不及思考自己看到了什么,就随着失控的事物被撞得七荤八素。
祈祷,哀鸣……一驾黑色的死神伴着可怕的轰鸣声往街道上的身影压了过来。
“避开啊——!”
洛亚芙尼显然是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她在脑海中大喊,试图唤醒某人迟钝的神志。
“!”
莉奥琳本来还在看天边那颗将落未落的红日,被骤然放大的声音一吓,竟然不慎被脚后跟的石头绊倒在地。
这是一条十字路口,她背后是商店。
如果现在是洛亚芙尼在使用这具身体的话,倒还是有那么点希望的。
洛亚芙尼本人也真的很想把控制权抢过来。
可是她不是洛亚芙尼。莉奥琳只是莉奥琳而已。
耳朵和眼睛传达的所有的信息把她弄蒙了,而且跌到地上,一时半会也是起不来的。
现实中没有子弹时间,不存在那么多思考和判断的时间。
她手撑在地上,理解了发生的事情的瞬间就想要立刻转身想跑走。
可是……可是……
——尘土飞扬。
她再次跌倒,这次是被那巨大的力道带着撞倒的。手臂狠狠与地面的砖石相摩擦,眼角余光能看见手骨撞出的一片青紫。
这次的她起不来了。
这份复合型的痛感快要把她逼疯了。
挤压而成的,被刺伤的,划伤的,硬碰硬撞出来的。
她颤抖着,握掌成拳,微微蜷缩起。
“咳……咳咳……”
很疼。
全身上下似乎就没有不疼的地方。濡湿的感觉渗透了衣物,温热的,肮脏的,腥甜的……
眩晕感和恶心感充斥大脑。
像见到一座山的倒塌,她被无数生出的带刺藤曼埋在山地。
或是一场海啸,无数东西脱离了掌控。血肉摆脱了白骨,翻腾出眼眶。
车辆并没有直接撞到她,但是她实在离事发地太近,被撞毁的那几面墙壁轰然倒地,皲裂的碎玻璃和水泥块压在身上,划伤皮肤,还有一根断裂的钢筋不偏不倚地倒戳入了内脏中。为什么她会知道这一点,因为洛亚芙尼在根据经验估量她的伤势。
太荒谬了。
明明那么疼了。你倒是说点有用的啊!她咬着嘴唇,眼睛已经快要睁不开了。
不能睡,不能在现在睡着。那道声音仍然不依不饶地盘旋在耳边。
洛亚芙尼强调着现下这情况的危急性,为她解说要如何治疗,希望她能够采取一些措施来自救,或者减少二次伤害的可能。
“我会死吗?”她执着地问。
听到这个问题,洛亚芙尼沉默片刻,哑着嗓音说,“我不会让你如此轻易地死去。”
“轻易?”
她冷笑,随后继续加重了音量,“我要活下来。我不要在这里死掉。”
“会的。”
“你保证?你确定你是不为了现在这种情况得来的吗?”
“……”
“我要活着,我不想死。”她话里带上了哭腔。
“不要睡着,不要在这里睡着,这样你才有希望活下去啊。”洛亚芙尼像个信息过载的机器人,一直翻来覆去地强调那几句车轱辘话。
“但是很困。真的很困。”
“别闭上眼睛,我们来说说话吧。一直说话的话,你就不会睡着了。”
“但这有什么好说的呢,我们之间哪有什么好说的呢?”她现在纯粹地在发泄坏脾气。
不过的确,她们间实在谈不上有什么关系。顶多就只是稍微比陌生人好上那么些许吧。
莉奥琳又继续说了好多前后没有联系的话,全靠她们能在脑子里交流的福,不然洛亚芙尼真不一定能听得懂多少。
她挑挑拣拣地回复,随着时间推移,回复得越来越慢,像是她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做了,所以更多地保持了沉默。
“你呢?我问啊,你难道不疼吗?”
莉奥琳的声音轻到几不可闻,每个单词都念得气若游丝。
“你都这样了,就别管我了。”
洛亚芙尼说。
雨不知何时折返了回来。
须臾之间,那点起的路灯透过雨线的折射,在莉奥琳视野里变作一个黑发绿眼的女孩模样。
她们对视了。
真是奇怪,她一眼就觉得那孩子很眼熟。
而且那女孩好像也在哭,很叫人心疼的那种哭法。就好像对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不明白为何事情会沦落至如此田地,突然失去了太多太多。
然后,忽然地她就不疼了。
也不再持有那份与恐惧同在的嫉妒和怨恨。
单单是不解。
她恐惧的东西又多又杂,恐惧复杂的人际交往,恐惧熟悉的东西变得陌生,恐惧陌生的人变得熟悉,恐惧脱离秩序的事物,恐惧混沌变得有序,恐惧自己,恐惧不是自己的自己……她恐惧了那么长、那么长的二十年。然后忽然有一天就不再恐惧了,于是她知道自己大概真的即将迎来死亡。
她的意识不再清楚。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可能是她人生的终止音符。
洛亚芙尼。
她念出这个名字,细细地咀嚼其发音。
她不会知道她离真相曾无比接近。
说到底,她的死亡才是名为洛亚芙尼的异界旅客真正的新生。
不要哭了。
她看着她,思维愈发地发散。
哭得太厉害会扯动伤口,那不就更疼了。
但是,偶尔能放肆地哭出来,好像也挺不错的吧?她伸手覆上那双浅青色的眼睛,心中犹疑不定地更改了想法。
“……晚安,莉奥琳。”
最后的最后,她听见有人对她轻声道别。一个吻落在溃散的灵魂上,像风掠过枝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