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亚芙尼上一次去现场看演出还是在地下邪/教组织的那次。

相比起那座耗费了大量精力金钱所搭建的秘密基地，眼前的布置显然是要逊色不少。不过与之相对的，来到这里的基本都是两位乐手的粉丝，或是对音乐抱有兴趣的人，所以在这里得到的体验感必然会好上很多。

……

台子不大。

但是除去器材外，放眼望去只有两人一坐一站，便又显得空旷了。

吉他铺垫了一个轻缓的前奏出来，音色带有弦乐器所特有的金属感。

电磁拾音器将琴弦振动转化为电信号，再通过音箱放大、传达到听众的耳边，后方，两根鼓槌轻快敲打在鼓面，和着偶尔的闭镲敲打时的闷声，增加了乐声的丰富度。

轮指、滑音，高低不同的音符流畅顺滑地倾斜而出，芙黛尼架子鼓的鼓声给了它一个空当，然后猛敲了下左手边的吊镲，结合嗵鼓加花，光听着就很明亮的军鼓跟入，迸发出强烈的旋律感。

她抽空抬头给了夏诺一个眼神，夏诺也恰在此时侧头看她。

食指与拇指捏着一块小小的拨片，夏诺快速地带出一个扫弦，在变奏中配合着将音压低，加上特殊的技法，在效果器的转化下渲染出了奇妙的科幻未来感。

军鼓边击，脚踩镲，再次击打吊镲。

无言的默契里，两人背对背露出笑意，落在头发和衣服上的灯光纷纷变色，从冷至暖。

像是一个交替，夏诺手下盲弹出的音符开始流畅地走高，电吉他的声音被醇厚的底鼓音稳稳当当地拖着，华丽的音色变化让人想到一只展翅欲飞的钢铁之鸟——它的每片羽毛闪烁着锋利的尖芒，内腔的轮轴互相咬紧，在燃料的催化下转动。

回响悠长的节奏镲踩着每个小结的结束登场，如同翅膀扑扇起的旋风。

芙黛尼手中的鼓槌敲打出残影，两鬓未扎起的碎发随着身体的动作而震荡起。

像是密集轰炸的音把人的注意力紧紧抓住。仿佛第六感在脑海里疯狂拉响警报。

夏诺转了个身看向台下的观众，稍微绕着舞台的边走了两步，完全把自己的正面展示出来，待选定一个角度站定，她左手托在琴把下，三根手指移动在三根琴弦上演奏击勾弦，同时右手翻至侧面、擦着弦一路往前滑，一连串慷慨激昂的泛音顿时炒热了全场的气氛！

猛烈的，绚丽的——

以一定频率闪烁的射灯短暂定格在她扬起的脸上。

……

一些人跟随节拍手。

在这些表示喜爱的声音、和如同石头沉塘、涟漪一般的鼓声伴奏里，她俏皮又帅气地眨了眨单边的眼睛，抬起右腿、右脚自然落在左脚的后方，点了两下。

少顷，她突兀地垂下脑袋，头发齐齐滑落至胸前，整个人就着右脚斜上而出的惯性一矮身，膝盖弓起，左手切音并人工泛音，与它遥相呼应的鼓音维持着重复的音符组合，并在对方的即兴即将结束时，于镲面来回敲出一小段滚奏的效果，将电吉他弦声的颤动衬托得更为灵动——每个音节快速地掠过，在微末处的控制像蜂鸟拾取花蜜，又像一排针尖轻巧地点上皮肤，刺出一片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不等人反应，吊镲音炸响，伴着开镲的敲打声与极明显的军鼓声宣告着此刻曲目进入了下一章节。

吉他手也不再炫技，而开始着重于和鼓的配合。

芙黛尼的表情一派专注。

夏诺几步走到自己的搭档身旁，拨弄吉他的同时，跟着旋律左右晃头。

…………

在演出时，舞台之外的地方基本全笼罩在模糊的黑暗里，观众们看不清彼此的脸，只能看到舞台上熠熠发光的两位乐手。

也不知道是从哪一刻开始，洛亚芙尼不再歪歪斜斜靠着墙壁，她环抱双手稳稳站立，持有的态度变得认真起来。

在听前，她本来以为自己会觉得这声音很吵，但实际上并不。

截然不同的两种音色在演奏者们的操纵下变得无比相配，她像听到了一个并没有明确的图画和文字描述的故事。

不。比起用感官接收到了信息，这感觉其实更像是灵魂共鸣。

就像是，自己也一并变成了那五线谱上挣扎哀鸣、展翅飞向那片虚无的鸟儿。

孤寂的、困惑的、傲慢的、肆意的——

当翅膀完全展开，冷到彻骨的夜风贯穿零件与零件的缝隙，厚重的云层如同森林的晨雾一般绵密地包裹住整具身体。

不过触动她的并非代表“宣战”的曲子的最高潮部分，而是那之后的其他。

初期的轮番炫技结束之后，这首曲目仍然要演奏上一会，却不让人觉得枯燥。

她不知道别人听来是什么感受，但于她来说，她感觉这像一片空洞耀眼的星河。

每个音很和谐地流转成闪闪发光的河流，可她伸出手，是抓不住什么的。

之所以这么形容倒不是她觉得台上的演奏没有感情，没有实感，而是她过分冷静地将之隔离开了自己应该感受到的范围之外，以第二视角审视着环境里发生的变化。

这种习惯大概是早先就有的，她只是在此刻忽然发现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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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厅内最后一个余音消散，一曲毕。

吉他手将手按在胸前，俯身鞠躬。

再次抬起头，小展厅的灯光也随之恢复。在一片亮堂中，能清晰看出经过一场演出的夏诺两颊腾上了些血色。

她移过身前的话筒向观众们表示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