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斯塔夏是个颇为固执的家伙,菲林斯对此早就深有体会。
早在他沉睡前的某一个称不上温暖但至少平和的午后,他也曾开玩笑般地将这一点指出——白沙皇和阿布都是不撞破南墙不死心的家伙,而在他们两个的熏陶下,斯维特兰娜在这方面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学点别的不行吗,偏偏要在一条路走到黑这方面学个十成十。”菲林斯就曾坐在椅子上,无奈地任凭小斯维塔在他的头上鼓捣着。
“为什么不在你自己头上编辫子呢?”菲林斯疑惑且无力,“容我提醒,小小姐,你已经摆弄我的头发将近两个时辰了。”
“两个时辰。”他强调道。
菲林斯第一次觉得参加那些奢靡且乏味的宴会也不是那么难以令妖精接受了,至少要比被斯维特兰娜强按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和镜子里的自己大眼瞪小眼两个时辰强得多。
他在开到一半的宴会中途逃跑可是惯犯了,像这样安安稳稳坐上两个时辰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要乱动,菲林斯!”斯维特兰娜的小眉头皱成一团,颇为烦恼地望着自己两个时辰捣鼓出来的“成品”。
菲林斯也堪称绝望地与镜子里的自己对视。
在战场上令无数敌人闻风丧胆的「幽焰」从没想象过,自己那头柔顺的每天都要耗费自己至少一个时辰保养的深蓝色的头发竟能够变得如此随性潇洒,这位自诞生起就一直将精致优雅的标签贴在身上的妖精第一次感到生无可恋。
但他不能随意践踏一位淑女的自信心,这可不是一位绅士的行为。于是他只得抽抽自己的嘴角,颇为勉强道:“非常的……狂放不羁,是与当前的时代潮流截然不同的风格。”
语言十分委婉,这大概就是文字的魅力。
阿布却不是一个绅士,他欲言又止。
他先是瞅瞅菲林斯的脑袋,再瞅瞅菲林斯,表情怪异地好像看到了白沙皇和蔼可亲地在给人类孩童读故事书。
他感觉菲林斯的审美似乎坏掉了。
“像鸡窝。”阿布一锤定音,“像还在孵小鸡的鸡窝。”
菲林斯看着自己凌乱的头发里坠着的几个鸽子蛋大小的珠宝首饰,不由得承认阿布形容得颇为准确。
斯维特兰娜也将自己的头发揉成了鸡窝,“啊啊啊啊,可恶!我就不信了!”
说着,她再次将自己罪恶的双手伸向的菲林斯的头发。
“等等!”
为了拯救自己的头发,也为了看好戏,菲林斯连忙回头止住了斯维特兰娜的动作。
“编头发其实要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的,你看,小小姐,今天的天气万里无云,阳光明媚,非常适合做一些感兴趣的事。而且今天的至冬宫也风平浪静,无论妖精还是人类都做着自己的事。既然这样,就只剩下人和了。”
菲林斯的脑筋转得飞快,怎么能只有他一个人遭罪呢,这多不好意思,有难同当,说的就是现在这种情况吧。
坏心眼的妖精眉眼弯弯,温声细语地将自己的同僚们扯下水:“我想应该是我的问题,我的头发太滑了,不方便编。为什么不试试至冬宫其他人的头发呢?多拿几个人练手,进步的也快。我想他们应该十分乐意帮个小忙的。”
斯维特兰娜眼睛一亮:“好主意!”
阿布眼睁睁地看着菲林斯三言两语就让斯维特兰娜忘记了自己原先的想法,兴高采烈地出门去嚯嚯其他人了。
“太坏了吧,菲林斯。”阿布强烈谴责菲林斯这种转移矛盾的做法。
但阿布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所以他象征性地指责完菲林斯,就高兴起来:“那让我们去瞧瞧斯维塔找了哪些人吧!”
“说不定老白也会加入进来呢!”
阿布与菲林斯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看乐子的笑容。
至于这件事的结果嘛……
你要知道,朋友。那实在是十分久远的事情了,复燃的火焰点燃那些受潮发霉的木柴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火舌温柔地舔舐着那些木头,将它们熏成漆黑的颜色,不断地熄灭,又如此锲而不舍地复燃。
时间总是毫不留情地向前流逝,而那些旧事,就像河底的细沙,一转眼就被水流冲走消失不见,而岸边上的人不会费尽心思去记住一粒河底细沙的形状,他们只会急匆匆地向前走去,不断获得着什么又不断舍弃着什么。
那么,曾亲眼看见过那些细沙的人呢?
“历史书中只会记载冰之女皇对那高天举起的旗帜,记载她花费了多少年完成了反叛的布局。而不是一个黄昏的午后,她究竟花费了多长时间才编成一个歪歪扭扭的麻花辫。”安娜斯塔夏打断了菲林斯的怀念。
她垂眸,淡淡道:“就像人们记得灯之妖精曾是引渡亡魂的一缕幽焰,而不会知道他曾为躲避不会停歇的宴会化为一缕最普通不过的小小火苗在月色的遮掩下悄悄溜走。”
安娜斯塔夏想,这些琐事,这些被掩埋在或悲伤或壮丽或狂喜的大事件背后的,被我们念念不忘的,至今支撑着我们走到现在的,塑造了如今的我们的,那所有不为人所熟知的一切,它们不会被任何人了解。
人们理所当然地认为着、白纸黑字上写着:白沙皇是个残酷又昏庸的暴君,现任冰之女皇陛下是个仁慈又冰冷的神明。
如此片面,又如此悲哀。
但此刻菲林斯仅是露出一抹笑:“这不是记得很清楚吗,安娜斯塔夏。”
人老实话不多的执灯士阁下说道:“这不就足够了吗?我们依旧记得那个麻花辫的样子。”
那个丑得可爱的麻花辫曾挂在白沙皇的胸前,跟着一起摇摇晃晃走过至冬宫长长的走廊,和月光照耀下的白桦林打招呼,最后被迫戴上了阿布递过去的粉色小蝴蝶结。
“头发越粉,打架越狠!”那时的阿布振振有词,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又有了新点子,“老白,要不把你的头发染成粉色的吧!”
白沙皇“十动然拒”,并冷酷地让斯维特兰娜给阿布编了满头的小辫子。
……
“妈妈,你回来了!”红色的小太阳像个小炮仗一样飞进了魔女的怀里。
“这是谁家可爱的小太阳啊~”艾莉丝抱住扑过来的可莉,笑弯了眼,“哦,原来是我家的啊!”
艾莉丝带着可莉原地转了个圈,然后把她放下,蹲下摸了摸可莉的脑袋。
“怎么样?这些天和阿贝多哥哥他们玩得开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