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听个故事吗?那不是个很长的故事,它仅仅占了阿布生命中百分之一的时光而已,想必若是落在纸面上,恐怕也只占人生这本书短短一章节的内容吧。
魔女的宴会上,阿布对围坐在桌旁的友人们说道:“是有关寰宇的故事,是一切结束与开始的故事。”
阿布很喜欢日出和日落,破晓时分漫过山野的朝阳温柔,傍晚铺满天际的落日霞光缱绻。
但他更爱那温柔前的鼓动,更爱那缱绻后的灰烬——黎明在来临前流淌着蓝色的血液,那鼓动着的脉搏令他向往;黄昏在结束后只余一捧灰烬,那残存的余温令他着迷。
而那时,一旁听他诉说的歌者小姐恍然大悟:“原来你更喜欢蓝调时刻。”
是了,蓝调时刻。
阿布恍惚,他的时间似乎总是定格在这个时刻,不管是美好的还是悲伤的时刻,总是停留在那片朦胧忧郁的冷蓝中。深蓝的天空藏住深夜的睡意与白日的疲惫,似一场旅途的启程与散场。
像是他的人生,懵懵懂懂着前进,最后猝不及防地清醒。好似大梦一场,希望再次睁开眼是在起始站的站台上等候,然后随机地踏进经过这里的无数列车中的一辆,祈求能够得到与之前截然相反的答案。
“但世上没那么多可能性,也没那么多可以停留的站台。每一个分叉点都可能抵达不同的终点,每一次选择都可能得到截然不同的结果。”阿布说道,“但好在,最终我还是回到了提瓦特,回到了我们的家。”
人们总是习惯为名为“家乡”的存在腾出一席之地,偷偷放在心中的一隅。不管它带给你的记忆是好是坏,不管它对你来说代表着希望的起点还是不堪回首的过去,我们都不得不承认它在我们心底始终是不可割舍的特殊存在。
提瓦特属于过去,属于回忆,是阿布无法抛却的一切。
那时的阿布对歌者小姐说道:“它塑造了现在的我,舍弃过去任何一个瞬间都不会是如今的我。”
歌者小姐用轻柔的嗓音回应:“嗯,我知道。我也有同感,若是我不曾在幼时直面战争的残酷,不曾见过歌斐木先生,可能我也不会成为现在的知更鸟。”
“来到匹诺康尼的人们大多有着愿望,现实中无法实现的事情,人们便期望在梦里实现。”歌者小姐的兄长说道。
“但我见过太多沉溺在虚幻中的人了,布吉拉先生。虽然我知晓你并非怯懦之人,但我还是想要提醒你:梦境中创造的一切并不是现实,哪怕打捞再多的忆质也没有任何用处。”
阿布回答道:“哦,星期日先生,我知道的,我当然知道。”
阿布当然知道,他很清醒,也明白单纯的忆质不能够带来任何奇迹。他早已探明匹诺康尼的真相,他确实无法从梦境中将任何东西带到现实。
但那又如何呢?
他只是想要尝试一番,万一奇迹真的出现了呢。
不过,那对小鸟兄妹为什么要提醒他?
阿布苦思片刻,然后终于想起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他深入了那片梦想之地,妄图将半数的忆质打捞出来带走,然后不幸被橡木上警戒的小鸟们制止了。
大概是因为他太有礼貌了,想带点特产回去还特地给当地管理者打了招呼。但他也没想到家族的人那么小气,政治家们嘴上不说,行动上倒是阻阻拦拦。他又不是没给他们留下用来交换的东西,倒也用不着那么严防死守吧。
但拒绝就拒绝了吧,阿布其实也没想非要得到那些忆质不可。家族的那些家伙们竟然还特地派人全天监控,可怜见的,他又不是那种一点道理不讲的人。
那些防控手段应该用在像蚂蚁一样的忆者身上,他们的身影才满宇宙到处都是,还常常不请自来。
但梦想之地的旅程并未让他无功而返,他还是将一小块忆质偷偷扯了下来,想探究清楚支撑一整个世界的忆质,到底与别的地方的忆质有何不同。
得出的结果令他略微感到遗憾:大概只是因为匹诺康尼的忆质过多,所以才能支撑那么多人的美梦。
但不久以后,与流光忆庭的忆者们的对话也给他提供了一条新的思路——为何不能以他的记忆作为基底和燃料,将过去的影子投影到现在?
他站在“安然入睡”的忆者们的中央,摸着光滑的下巴若有所思。
提瓦特的虚假之天真的阻挡了太多东西,它或许保护了提瓦特,却也限制了提瓦特的众多可能性。
提瓦特的苦苦挣扎不过是万千世界的一个缩影,属于提瓦特的灾难在浩瀚寰宇中显得微不足道。
人们早已习惯毁灭的戏码在宇宙的某处上演,战争与哭嚎在这个世界屡见不鲜,旁观者们甚至以此为乐。
酒馆的愚者们哈哈大笑着。
“哦,这可真是太有乐子了!”
“被毁灭星球的幸存者?多么俗套的故事,完全不够格!”
“你说你的家乡没了?巧了,我的家乡也没了!哈哈哈哈!嗯……这个故事不好笑吗?”
“深渊?完全没听说过,想要起号至少选个火爆点儿的灾难名称吧。”
“行了,小子,如果你需要心理治疗,就去心理医院。如果你不需要,那就回头,门口在那边。”
混乱的,无序的,好像只要带有“酒馆”二字,就可以把一切错误的源头归咎于那迷醉的液体。但倘若无人拿起,将全身的液体换成苦涩的酒精,恐怕这世间也就不会生出那么多悲剧与喜剧了。
这是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欢愉,以别人的灾难作为笑点,点评着他人的苦难。
他评价道:“简直不可理喻。”
“好了,小烟火,看到了吧,这群家伙完全没办法给你提出有用的建议啊。”戴着狐狸面具的双马尾少女说道,“我早就告诉过你的,「欢愉」无法告诉你想要的答案,即便阿哈来了也不行。”
“那么告诉我,愚者,你又是为何要引我到这里来呢?”他平静地问道,失却了刚刚演讲的悲伤与愤怒,仿佛一簇熄灭的柴薪,可对面的假面愚者知道那只是假象,火焰在那双金色的瞳孔中升腾,哪怕只是一小撮也能将整个酒馆燃烧殆尽。
“听说喜剧的内核是悲剧,那么你是想要告诉我,如今的欢愉只是披着喜剧外皮的烂苹果了吗,花火小姐?”
酒馆想要一场悲剧的演出,他便献上一出戏剧。但若是得不到想要的结果,也别怪他将这里搅个天翻地覆。
反正现在的酒馆已失却了欢笑的意义,他并不介意为「欢愉」做一次大清扫。
“啊呀,火气这么大啊。不过嘛……烂苹果?我喜欢这个比喻!那么,如果是你的话,你是要把坏掉的果肉剜掉,还是把整个苹果丢掉呢,小烟火?”
花火眨了眨眼,插科打诨道:“可惜,你好像对这些不感兴趣,所以,你就算知道了酒馆的堕落又有什么用呢?”
阿布沉默地看向她。
花火举手投降:“好吧,好吧,小烟火,谁让花火大人答应你了呢。跟我来,那家伙手里的东西千奇百怪,总有一款适合你!”
酒馆中幸存的,还坚持最传统欢愉的老一辈的假面愚者们赠与他一个礼物。
“在最最最,最——需要的时候打开它吧,小烟火。”
千面的少女向他抛了个wink。
“然后,相信我,全宇宙都将为这次的乐子喝彩!”
告别了愚者们,为了将点滴的希望汇聚,他继续在宇宙中奔走着。
“以无私和奉献著称的丰饶还存在蝗虫一般名为索取的自我毁灭,更遑论其他命途。人们总是贪婪,却不知正是这贪得无厌让他们步入深渊。”
骰子头的毁灭大君与他对峙。
骰子咕溜溜地转着,仿佛在进行什么抉择一般。
“我知道你的故事,小子。我真的很好奇,在毁灭与虚无中诞生的花,最终会选择是绝望,还是希望?大多数人选择的后者,却最终步入前者。说真的,你应该和「开拓」命途的那些无名客有很多共同话题。嗯?你是说你已经见过他们了?好吧,好吧,若是我不那么忙的话,我还是挺乐意欣赏你的结局。不过很可惜,命运要求我在此做出选择,再见,下次再见。”
绝灭大君向他抬起礼帽,施施然地走出了这片破碎的星域,留下他一人仔细琢磨那些话。
阿布早已猜到,所有命途的分叉,都必然有步入毁灭的一支,不过这一想法还需进一步验证。
最终,他在一位自灭者的口中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你身上存在很浓重的「虚无」的气息,布吉拉先生。”那位女士微微垂眸,低声说道:“或许你听说过这样一句话:历史是模糊的,像人的灵魂一样,一半真实,一半虚假,一半存活于梦境,一半扎根于现实。*”
“或许一切都将迈向虚无,但在此之前,还请不要忘记,他们都曾鲜活地活过,他们都曾骄傲地存在过。”
她注视着在「毁灭」命途上愈走愈远的银发行者,悲伤且怜悯:“正如你所想,以记忆为基底,以记忆为柴薪,或许真的能够重现你所期待的、过去的世界。但不要忘记,记忆中的「虚无」也将如影随形,倘若不加以阻止,祂终会会毁灭一切,让世界再次陷入无尽的空虚与黑暗。”
他得到了箴言,但他人的劝诫并不能阻挡他前进的步伐。尽管他已在这条路上走得够远,但他依旧记得自己为何而启程。
“为了一个,属于我们的明天。”
黑发友人的面容依旧在脑海里清晰可见,仿佛他们并未分别一样。
那么,问题来了:他该如何实现这个大胆到不切实际的想法呢?
快乐的魔女正是在此时来到了他的身边,这简直就是一个大型RPG游戏,勇者会打怪升级,会遇到好心的魔女提供经验,最后战胜魔王。但事情总是有些不一样的,毕竟阿布的目标不是战胜魔王,而是创造奇迹。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打败不可战胜的魔王在冒险故事里,在属于他们的世界里本就是不可多得的奇迹。”快乐的魔女扶了扶帽子。
魔女们总是有着稀奇古怪的想法,交着五湖四海的朋友,快乐的魔女尤甚。
她说:“如果你已经做好准备的话,剩下的就放心交给我吧。”
于是,一位帽子尖尖的天才魔女来到他面前,并向他承诺:“好啊,这个课题我很感兴趣。感到荣幸吧,伟大的黑塔女士会将这个在凡人看来不切实际的想法彻底落实。”
天才魔女旁边的机械绅士彬彬有礼:“逻辑:我也同样会全力以赴。结论:在两位天才的担保下,布吉拉先生不必太过担心。”
而在这个课题开始前,在一切的故事结束前,他回到了曾经的提瓦特存在的地方。那里现在是一片空洞,任何生命诞生的可能性都被扼杀。
不,这样说不对。
还是有希望的,对吧?
“好久不见啊,摩拉克斯。”
阿布疲惫地倚靠在一块巨大的岩石旁边,微微阖眼小憩。
来自天外的从来不止有降临者。
正所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那来到此地的天星有一些自保手段也不足为奇吧?
褐色的岩石身上浮现出金色的纹路,如同呼吸一般亮暗交替,仿佛在安慰久别离家的游子。
“哎呀,你在安慰我吗?”阿布略微弯了弯眼,“我也没那么脆弱吧。”
“我不知道我的选择是否正确,但我一定、一定会将奇迹带来,这是我们的约定。”
“但……倘若我的记忆被完全烧却,我会变成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人吗?大家还会认出我来吗?”
“我听说,新的生命若是萌芽,它的种子须是死的。”他怔怔地看着这块大石头,喃喃自语道:“于毁灭中重生,挺适合我们的,不是吗?”
艾莉丝担忧地望向阿布。
阿布向她安慰地笑笑,这个自诞生起便活泼过头的魔神在流浪的几年内变得安静内敛,甚至能够反过来安慰别人。
“不要担心,艾莉丝。即便不相信我,也要相信一下黑塔女士和螺丝咕姆先生的技术吧?他们可是天才啊。”
“才不是!”艾莉丝反驳道,“你诞生的本身便是奇迹,无关任何人、任何事。我始终相信,你的出现并不是毫无意义。”
她说出阿布隐瞒最深的想法:“这并不是毫无意义的,阿布。你走过了许多地方,见到了许许多多的人,今后还会经历更多值得反复回忆咀嚼的事。你的诞生,你的存在,便是我们这个世界反抗深渊最有力的回击,而不是毫无意义!”
阿布一愣。
不是毫无意义吗?
可被赋予拯救意义的他明明没能拯救任何人,反而是自己被提瓦特的大家拯救了。
艾莉丝仿佛听见了阿布的心声,她摇头:“在我所知的所有分支,除了主干,所有的叶子都难免迈入枯萎的结局,或早或晚,所有人的结局无一例外是虚无或者毁灭。寰宇没能听见提瓦特的故事,它无声无息地湮灭于寂静的空间,而不是像现在,你将提瓦特的故事播撒于各个星系,真理大学有一小部分关于它的介绍,公司内部也流传着它的传说……”
阿布此时此刻也板不住脸了:“难道不是因为我的那些大动作?我可是进了真理大学,最后却因为差点炸毁整座学校而退学的家伙。嗯……恐怕只有我是以这种原因退学的吧?”
艾莉丝嘟囔着:“你可是保全了整个真理大学的大英雄,至今学校论坛上还有你的粉丝为你冲锋陷阵呢!”
“还有公司,那就更具传奇性了!”艾莉丝感叹着,“幽灵爆破者的故事荣登公司十大未解之谜榜三!他们说,祂来自遥远的星星闪烁之地,三月凌空之地,用耀眼的‘太阳彭彭’平等地将公司里每个不公平现象统统炸飞!”
她忍不住问道:“你究竟怎么做到的,公司的那位翡翠女士还向我打听你。不过,你的一番爆破工程让市场开拓部狠狠栽了个大跟头,也难怪石心十人会注意到你。”
阿布忍俊不禁:“算了吧,我可不想进公司那个勾心斗角的地方。而且,难道不应该是将所有人一视同仁地全部炸飞吗?我可是弄坏了整整三艘歼星舰,公司的通缉榜单上还有我披着着床单到处搞破坏的照片呢。”
“那又有什么重要的呢,阿布?”艾莉丝眨眨眼,“重要的是,你已经向全宇宙宣告我们的存在了啊,以提瓦特的名义。”
艾莉丝柔和了眉眼:“就像你说的,记忆有时候可能会带来意想不到的结果呢。可能在未来的某一时刻,过去播撒下的种子真的能开出美丽的花。”
阿布沉默几秒,然后将目光投向更遥远的虚空。
“再帮我一个忙吧,艾莉丝女士。”
艾莉丝疑惑:“什么?”
阿布沉声说道:“请将我的记忆封印。”
他没有看魔女怔住的样子,只是深深地注视着这片提瓦特曾存在过的虚空。
“将我的全部记忆封印,直到时间缓缓流逝,淌过那个节点,然后,它们会在合适的时机缓缓苏醒。让我完完全全地回到过去吧,让过去最具奇迹的我去完成最初的旅行吧。”
“然后,开始等待。”
等待什么呢?
阿布站在一圈昂贵电子设备中央,缓缓闭上双眼。
“准备好了吗?”大黑塔调试着数据问道。
“那么,实验开始。”螺丝咕姆缓声宣布。
梦中经历的无数次轮回,度过的成千上万年,在现实不过是短短几个系统时罢了。就算是在梦里也仍没有奇迹发生,不过阿布还可以继续,继续等待着,直到另一个变量与他相见的那一刻。
此时此刻,遥远的星穹列车在银轨上行进着。
开拓者的手摸到口袋里圆润的石头,有些疑惑:“它是不是,在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