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差两公里。

八蛛矛刺穿一只猛然从地里蹿出来的海狗型海魂兽、挑飞，砸中一道本该落在自己身上的魂技，骨肉血沫飞溅。唐三胸膛起伏剧烈，汗水顺着额角滴下，打湿衣衫。大脑因为三次对自己施展紫极神光和应对章鱼型海魂兽的精神攻击而针刺般疼痛，四肢各处由于先前被一只大型海胆型海魂兽的天赋魂技命中而流血不止，其他的伤林林总总。

至少肢体没断。唐三苦涩地想。

为了从层出不穷的海魂兽的围攻中逃出，他已经使出浑身解数，二十四桥明月夜中的暗器都消耗殆尽。幸好，唐门绝学擅偷袭、擅混战，那只十万年海魂兽也被温尚容的攻击吓住，不敢亲身上阵攻击他们；不幸的是，他根本没有离开对方多远，他所站空间时不时被对方迁移、拉回原位。

要将身上昏迷的温尚容交出去吗？

他不可能将一个还在呼吸的、活生生的人交给必然会对其下死手的十万年海魂兽。更别说，事到如今，已经不是他将温尚容交给海魂兽就能解决的情况了。

可实话实说，他也不想因此死在这里。

从他做哪个选择开始，导致事情最终发展成这样了？唐三苦笑。

……不。他问心无愧。

说到底，是他太弱了。

“……唐三，把海神之心、给它们吧。”温尚容从灵魂都颤抖的疼痛中苏醒，他的声音由于透支而十分虚弱，唐三几乎听不见他说话的声音，“丢下我，你一个人离开，没问题。”

唐三叹息：“别说这种话。你还能再做到刚才那个吗？我们再试一次。”他勉力用精神力与温尚容沟通，“我试试将十万年海魂兽骗下来，你全力重伤它，我们或许还有一次机会。”

“抱歉，我的武魂破碎了，用不了了。”温尚容声音轻柔，熟悉又陌生的话语让唐三心里一紧，“我的武魂本来就不该是这个，一切只是回归原位而已。把我放下吧。”

“什、”

打断唐三的话的，是一声龙吟、和十万年魂兽不留余力的针对性威慑。

龙吟清澈、悠长，像是一场苍茫覆盖大地的沥沥霜雪，又像是上万场金铁交战的重叠嗡鸣，回荡在每只魂兽、每个人的心间。

更让人感到可怖的，是那沉沉压在每一寸肌肤上的、浑厚冰寒的威压。

龙型魂兽、不，龙，是凌驾于陆地魂兽和海魂兽之上的特殊魂兽。在这声龙鸣和这道压力之下，没有一只海魂兽敢动弹。

唐三目光微动。他猜得不错的话，在这座探海岛上，只有一条龙。

“这是海洋、海神大人的力量！你们陆地魂兽也敢染指？！”一声精神力暴喝炸响，刺耳尖锐的摩擦声让人腿软，十万年海魂兽再不复先前的老神在在，只是听语气都能听出它的气急败坏和崩溃愤懑，“狼？！你他妈凑个屁的热闹！”

“没有人规定过陆地魂兽无法吸收海洋的力量吧。”沉稳干练的、唐三数年未闻的声音加入。唐三感知范围中，粘腻海水似的精神力被冰霜刺骨与喋血狂啸般的两股精神力围剿，完全处于下风。

夜叔也在。心下下意识松了一口气的唐三脚步趔趄，单膝跪倒在地。他听见了羽毛翅膀扇动的声音，落地时掀起的风浪吹拂蓝银草伏地。

固定他和温尚容身体的蓝银草下意识松开，不再将两人捆在一起。将极力睁眼的温尚容平放在地面上，唐三没有抬起头，安抚地朝迷茫的温尚容笑笑。

向他们二人走过来的人丝毫没有收敛自己行踪的意思，黑靴停在唐三眼前。唐三嗅到了新鲜的血味和促进伤势愈合的草药的味道……是唐门的缝涟漪。这副药的配方是他们在杀戮之都时，他告诉严凌霄的。

还有他曾在唐昊身上感受到的杀气。

杀神领域。

……好像不对？

“你想怎么解决？”昨晚还和自己对话的低沉嗓音在自己身前响起，唐三被对方如有实质的精神力一点点扫描，他的目光跟着那几道在对方脚边悠然飞舞的血剑剑气，“将海神之心拿回去？我看它好像不想和你们海魂兽走啊。”

严凌霄侧过脸，抬手捂住嘴、闷咳几声。斗篷衣角微动。唐三的心也跟着发闷，喉结滚动。

“……你想怎么样？”被银霜胭脂龙的龙吟逼出来的十万年章鱼型海魂兽迟迟等不到另外两头十万年魂兽的回应，他意识到这两头同为十万年的陆地魂兽居然听命于眼前这个眼瞎的人类，心绪起伏不定。这个人类身上的某种气息连他都隐隐觉得胆寒，就像是……海神之心的力量……？

“不着急。一个试过了，另一个还没试过呢。”严凌霄蹲下来，嘴角笑容亲切地“看着”棕发蓝眼、脸上有蓝色血迹的青年，“你同意唐银试试这块海神之心吗，这位温姓小哥？”

温尚容望着视野中出现的另一张脸。这张脸与四年前他所见的差别很大，苍白面庞上多了许多弯月刀锋一样的惨烈红疤，眼睛也变成无神的灰色。

可对方依然像当年作为史莱克学院唯一的魂王一样，一出现便能轻易夺走旁人的视线。

无论是他自己的，还是唐三的。

温尚容道：“自然。你要小心。”他瞥向右侧不由自主便抬眼看向凌霄的唐三，希望对方能听进去自己这句话。

严凌霄一手撑脸，掀起眼帘，灰色眼睛“盯着”与自己只有几十厘米远的唐三，咬字清晰：“唐银，你要试试吗？”

试试。唐三眼眶和心脏酸涩。四年前你在天斗皇城外说要和我“试试”，杀戮之都里你拿着乱七八糟的东西说要和我“试试”，现在你失忆了、不记得我了，终于想明白、学会让我一个人“试”了？

严凌霄……

……他怎么可能不答应？

唐三点点头：“嗯。”他深吸一口气，抿住嘴唇，重新看向温尚容，“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是我们家该对探海岛的人说对不起才是。”温尚容道。他没再多言，摊开手心，将那枚棱角锋锐、宝光湛蓝的四面三角体展露出来，递到唐三身前。

正好，唐三身上就有鲜血。有温尚容这个武魂破碎的先例在前，唐三也没有多犹豫，用鲜血淋漓的右手接过这枚没有沾染一丝尘埃的晶体。

血液和唐三体内残存的魂力进入晶体。

“叮——”

唐三的大脑陡然一片空白，只觉一股巨大的吸力从手中传来。

眼前闪过过往的一幕幕。他看见了上一世唐门的高大牌匾、看见了藏书阁唐蓝长老的背影、看见了赏识他的凝流堂长老、看见了自己站在鬼见愁上远眺时所见的风景；他看见了自己觉醒双生武魂的那一天、看见了自己拖着中毒的腿朝人面魔蛛爬去的场景、看见了自己跃入冰火两仪眼的刹那。

他看见，自己被一个有着暗蓝长发的温和女子抱在怀中、怜惜地抹去脸上血迹。

“……两世记忆……柔与刚……冰火在体……不错。

“唐三，一年之内，你要抵达海神岛。”

意识猛地回笼，唐三脑中还回荡着那个苍老的、如大海波涛交织回响般的声音。他怔怔地望着眼前面露惊讶与思索的严凌霄，不自觉启唇：“凌……”

疲惫、无力与虚脱觉醒上涌，唐三眼前一黑、腿一软，身体往前倒下、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