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银霜和严凌霄二人一样骑马走于沙滩上的魂师不多，但也有几个。他们多是没有参加兽潮的、留于后方的魂师，众人默认这类魂师获得战利品的资格低于参与兽潮抵御的魂师一筹，有人和本地魂师做交易，也有人威胁强抢。

严凌霄驻马在原地。他看上一具剑鱼型海魂兽的第一背鳍，雕琢处理后可作一把细长弯刀。

“这具海魂兽尸体的背鳍，你愿意卖给我吗？”严凌霄直接道。他停马在旁的动作早就吸引正在收捡海魂兽尸体的魂师的注意。

“你愿意出多少？”出声的魂师是名新断了左臂的中年男性、强攻系魂王，与旁边的女性辅助系魂宗是搭档或夫妻。

“这头百年剑鱼尸身不全，最有价值的鱼吻折断，身上只剩这个背鳍能卖出好价。”严凌霄道，“你的断臂不是因它而来，十个金魂币，如何？”

魂王摇头：“这只海魂兽名叫流彩七星剑鱼，虽然它身体不全，但它表皮已是七色俱全，修为达到千年，只是死亡多时才只散发出百年魂兽的气息。”

“依你看，你想卖多少？”严凌霄目不能视、没有触觉，姑且信他所说。

“一百五十。”

“武魂殿治疗魂师诊治断肢也不过两百金魂币起步。”严凌霄说出对方心思，“你的要价略高了。”

“魂兽尸体的处理最讲究新鲜，时间一久，骨头内蕴的魂力逸散、平白便宜了附近的低级魂兽，难以发挥出原本的威力，对后继作用也有影响。”魂王道，“这只剑鱼的尸体还算新鲜，我妻子的魂技可以让它保持这种状态一段时间。”

“七十五。”对方这番话便是在说不愁买家，严凌霄只当没听出来，“就算有魂技加持，它也只值这个价。”

魂王拒绝，严凌霄也没再继续说下去，向二人略一点头，继续骑马前行。他此行只为闲逛，并无计划，买不到临时想要的东西也不碍事。

类似的交易一路发生，有成功有失败。不多时，严凌霄与在前方停留许久的银霜汇合。

银霜停下来，是为了等严凌霄付钱。她想要一份用从海魂兽和人类尸体上撬下来的寄生类植物型魂兽制作的小吃，由于有火属性魂宗出手杀死这类寄生魂兽、确保其寄生特性完全消散，即便植物魂兽本身修为因才刚寄生而只在十年以下，价格依然高达五个金魂币一份。小吃的味道没有让银霜失望，她撺掇严凌霄又买了三份，两份进了她肚子，一份留着回去给夜奔。

“你不尝尝？你也能吃。”半人半龙的银霜担保，“他们处理得不错。”

“没兴趣。”

他们漫无目的地逛到快傍晚，终于抵达蓝血沙滩最南端的海边，海浪就在脚下。远看蔚蓝、近看透明的海水海浪攀上沙子，吞噬抹消一切痕迹后退下。顾及可能还在岸边浅海区徘徊的海魂兽，周围人都空出一片范围、没有靠近。也有人好心提醒二人，他们应了两句，放任马匹亦步亦趋地缀在身后，接着往此处走来。

“没有动物，也没有海魂兽……”银霜释放精神力，本欲飞扬的心情重归平淡乏味，“这么无聊？”

“你在期待什么。”严凌霄道，“打了这么多年，海魂兽和岸上魂师也有默契了吧。”

“默契？人和魂兽？这种东西不存在。只是那头操控兽潮的章鱼太弱、太聪明了而已。”银霜道，“它知道海神之心已经被唐三得到才彻底放弃。不过，这个消息想来也会迅速传遍整个海洋。当唐银离开大陆，甚至他只是靠近一些连接海洋的湖泊，只要他泄露一点海神之心的气息，他都会被海魂兽群起而攻之。”

哦。严凌霄心不在焉：“听起来，海神统领海洋和海魂兽……陆地魂兽没有神祇庇佑吗？森林之神不管？”严祁给他的本子中有记载一些神祇的名字。

银霜侧目：“你觉得什么地方称得上‘森林’？

“树木多的地方？草多的地方？魂兽多的地方？这些都可以被叫作‘森林’，也可以都不是。

“海面下有珊瑚丛、海草丛，岩浆深处有众多魂兽居住，天空中除了日月星辰、或许也有魂兽终日不离。

“神位之名不是单纯的、字面上的意思。大地之神不止掌管大地，海洋之神不止掌管海洋，森林之神不止掌管森林，诸如此类。想要成神，不只是你的身体要能承受神力，更重要的，是你与神位的契合程度，通俗点讲，就是所谓神性。

“济世者可为神，灭世者可为神，二者没有区别。当你的力量强大到旁人无法动摇你、只能受你影响，你在一些人心中已经是不可撼动的‘神’。在这之后，才是你和神位的相容性。”

“……成神之后，‘我’还是‘我’么？”

“神位是死的，你是活的。”银霜不置可否，“傀儡？自己？只是东风压倒西风的问题，全看你自己的能力。”

“说得这么详细，像是我真能通过神考一样。”

“你放弃了？”迈入海水的银霜扭过头，盯着海浪尽头、坐在海水接触不到的地方的严凌霄。

“也许。”严凌霄的声音融入海风，若听者不是银霜，在场的第二人绝对听不见，“你认为满足什么条件，我才能通过第一考？”

濒死？见到旧景？接触往日之人？做和以往一样的动作？没有一个办法能让他出现但凡一点的、恢复记忆的迹象。

“你真的放弃了的话，我会第一时间把你吃了的，凌霄。”银霜的一只眼睛变为龙眸，银霜胭脂龙和银霜说道，“这是你答应我的事。”

“我记得，你放心。”严凌霄心态平和，铺展上岸的海水蔓延至他的靴尖，他没有动，“我身上有两块魂骨，拿一块抵消唐三欠你的。”

“你吃错药了？”银霜挑眉。

“避免以后他和我抢假期而已。”一块魂骨是七天假期，严凌霄不想错过这类交易，“我没打算死在你的嘴下，你继续在旁边等着哈。”

银霜轻笑：“他问过我，完全融合的外附魂骨的一部分能否抵债。你猜猜我怎么答的？”

严凌霄巍然不动，动作、心跳、呼吸，没有一处地方因为银霜的话而变化。

“他邀请我看了一条蛛腿。他是魂王，外附魂骨随他增长实力，万年级别的外附魂骨，坚硬程度不提，其中剧毒就算是我也胆寒。只可惜，这魂骨完全与他融合，我就算吃下也无用。”

“是么，真少见。”严凌霄道，“所以？”

“他问我对于魂骨有没有要求，我告诉他这件事不着急。

“魂骨可遇不可求，再不济，凌霄身上还有两块魂骨。”唐三定的、能看到远处海岸线的房间的阳台上，银霜饶有兴致地欣赏眼前人类的表情，“对你来说，你们二人是一体的，所以，我等他死后拿他身上的魂骨充数也可以，你不用在意。”

“关于这点，我听白翎说过。”唐三认真道，“您和凌霄的约定能否作废？作为替代，无论您需要什么，我都会为您寻来。”

银霜明知故问：“什么约定？”

“……如果他死了，他的尸身……”唐三没有再说下去。这种仿佛将自己的恋人论斤称两做交易的行为让他窒息愤怒，前提更是让他难以接受，可他不得不在此和银霜谈妥此事。

倒是和夜奔说的一样，银霜道：“你要拿去做什么？送入迷踪谷？你不会这么做吧？”

唐三避而不谈：“您要如何才能答应这件事？”

“你认为，严凌霄会同意吗？”银霜笑吟吟道，“现在的‘严凌霄’会同意你这个陌生人越俎代庖、决定他的未来吗？和我定下约定的是严凌霄，而你的分量对他、对我来说都不值一提，完全不能参与我们的约定。”

人类湖蓝色的眼睛沉凝，几息后，唐三说道：“武魂殿中本属于严家人的所有魂骨。”

“……什么？”

“如果我猜的不错，武魂殿中大概还储存有本属于曾经的严家人的魂骨，加上他们赏赐或者交易出去的魂骨也无妨。”唐三道，他还记得严祁在闭幕式上说的那些话，“您和严叔叔是同一辈的人，经历应该和他相仿；武魂殿害死我母亲，逼得我父亲至今不得回宗、与亲人分别，我和他们本就有帐要算。”

“你也是被夜奔养得狗胆包天了，你要对付武魂殿？还要算上严凌霄和严祁的份一起？”银霜像是要制止他，右手按上唐三的肩膀，力气巨大，手中却像是捏着一块坚韧玉石、无法轻易破坏手下身体的平衡，“妄图背负这么多，你可真贪心。”

“我确实很贪心。”唐三体内玄天功运转，完全接下银霜的遒劲力道，“不是背负，这只是我达成目标的途径而已。

“我想让武魂殿为当年之事付出代价，所以我要让涉及当初事件的人全部去死，我想让凌霄、严叔叔他们一家不用再改换身份、四处奔波，假若武魂殿在此期间颠覆，也是被我的所作所为牵连；我想让您放弃凌霄，也不想和您打起来、让凌霄有一点难过，武魂殿中的魂骨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我本以为你是一定要让自己的尸体认祖归宗的那类人……”银霜道，“没想到，你也算是‘百无禁忌’？还是单纯因为死的不是你的家人、你的祖宗？”

“您不是这种人。”唐三道，“而且，魂骨不是尸体，它们是工具，物品最好的归处是落在懂得如何完美使用它的人手中；再者，您也算是严家人，那些魂骨成为您的力量，我想，也和回家无异吧。”

“说的真好听，好听到有点恶心了。”银霜感叹，“我记下了，但这不代表我答应了你。只要严凌霄同意，我就会同意。

“你怎么看？”

“我看不见。”严凌霄敷衍，脸上浮出不耐烦，“你们两个自说自话的能不能打包去死？”

“你能做到的话，就来试试呗。”银霜呵笑。

严凌霄没好气道：“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