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还没有从自己转瞬被制住的局面反应过来，唐三好一会儿才回答，开口声音沙哑：“‘放过’？什么叫做‘放过你’？”
他的胸膛因为难耐情绪而剧烈起伏，极度勉力才没有露出哭腔。唐三只觉脑中一根弦在逐渐绞紧、将要崩断。
“字面上的意思。”严凌霄没有看他，语气疲惫且厌烦，“唐三，你不觉得累吗？我都替你累啊。
“我是什么良人吗？我难道对你很好吗？为什么你能如此厚颜无耻地跟在我身边，为什么无论我对你做了什么事你都认下，为什么不管我做什么说什么你都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他安静几息，声音轻得唐三几乎听不见：“你根本不在乎你自己吗？”
“……累？我为什么会觉得累？”
听完严凌霄的最后一句话，唐三古怪地笑了一下。
下一瞬，唐三不顾紧贴自己关节和致命处的几圈血锋，在严凌霄猛然抬起的惊骇目光中劈手而出、拽住他的衣领、将他扯向自己，却因严凌霄转而控制血锋抵上他自己的脖颈而不得不停住动作。
严凌霄低喝警告他：“唐三！”
“凌霄。”唐三眼底通红，蓝眸中水汽氤氲，笑容温柔，语调之亲昵仿佛严凌霄从未欺骗埋伏他一样，“你怎么不对我动手？刚才不是都把血剑剑气贴着我的要害了吗？嗯？”
严凌霄拧着眉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不会拦着你自伤的。我知道你不会对自己下重手。”唐三微笑道，“你上一秒动手，我下一秒就能救你。一旦你因失血过多而失去移动能力，我就能下药让你再不能离开床铺……也不能离开我。”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从唇齿间挤出来的，嘴角都因话语中的狠意和恨意而不由自主地扭曲。
唐三缓了缓呼吸，这才继续温声道：“不用我说，这些事情你应该都考虑到了吧，凌霄。毕竟你应该挺了解我了……在我们完成摆脱银霜的计划之后，对吗？
“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走？”
“我为什么不走？”严凌霄反问他，“我是说过和你去迷踪谷后再和你回天斗，可是，不是你先反悔的么，唐三？不是你一心要得到我亲爱的小姑的认可，名正言顺地把我带走吗？那我遵循我们最开始的约定有什么不对？”
严凌霄血眸冷冽：“你帮我摆脱银霜，到此结束。”
“也就是说，在这之后，你我就没有关系了？”
严凌霄笑了，笑容中是不知道对谁的怜悯和讽刺：“你要听真心话吗。
“成功了，我杀了你后自己离开；失败的话，就像是你说的，你会拼尽全力保护我，证明自己的‘用处’，而彼时你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现在我没有杀你，已经够好了吧，唐三。”
“那你为什么不动手。”唐三缓缓道，专注注视着面前这张让他又爱又恨的脸庞，再次问出这个问题，“我现在不是就在你面前吗？没有防御，没有抵抗，你为什么不对我动手？为什么只是自己离开？迷踪谷里你没有杀我，现在你还不杀我，算下来，你放过我两次。
“凌霄，你什么时候这么心软了？”
严凌霄冷笑：“你这不是很清楚我的理由吗？”
“你不敢自己说出口吗？需要我帮你说吗？”唐三道，他努力抑制自己对严凌霄动手的冲动，“凌霄，你喜欢我。”
“不止喜欢，也许是爱。”严凌霄冷然道。他抬手扣住唐三拽着自己衣领的手的手腕，两人角力，手背皆是青筋暴起。可“爱”字出口，压抑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被打开、倾泻而出，严凌霄的面容抽动：“但那又如何？我喜欢你，我爱你，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你想听多少种表达爱的方式？你能听够吗？
“但是，你是想听我说吗？唐三？小三？哈，谁他妈认识你啊！
“谁和你一起长大啊？谁和你参加过比赛？谁和你在杀戮之都订婚？那些人都不是我！
“你多伟大、你多高尚啊！你不远万里从天斗首都跑到星罗南方，你心心念念带‘我’‘回家’，你忍受我的冷嘲热讽，你不计代价地为我付出！你了不起！可这些是我要的吗？！是我死皮赖脸求着你来吗？！
“别一副我没了你就不行就活不下去的高高在上的样子！自作多情、自以为是、自讨苦吃，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严凌霄的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眼泪溢出眼眶，打湿唐三的手指、流进他的掌心。唐三错愕，下意识松开拽着严凌霄衣领的手，想为他擦去眼泪：“凌霄……”
严凌霄一掌拍开唐三的手，一掌抓向他的脖颈。环绕二人的血锋散去，唐三后背砸地，严凌霄骑跨在他腰上，双手压着他的咽喉。血剑剑气重新凝聚，如毒蛇轻吻般舔吻过唐三的脸颊和胸腹，却没有更加深入。
“唐三……”严凌霄满怀恨意地念出他的名字，眼泪砸在唐三脸上，十指收收放放，“你多爱他啊，为了他什么都能忍受、什么都能不要，多么感天动地的爱情！
“唐三，你……你……！
“你为什么能爱他爱到这个地步？你都不在乎你自己吗？！”
严凌霄声音颤抖，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呼吸都出现哭腔，身体紧绷：“我恨死你了……唐三……
“凭什么啊……凭什么……”
唐三被震得脑袋发昏，呼吸因为严凌霄双手逐渐用力而减弱。可真正让他觉得晕眩的，是看见严凌霄哭泣、听见对方口中话语后的心疼和爱怜，和挥之不去、逐渐充盈身体与心脏的……满足感，和安心。
这是被他的第二魂技寄生附体的人的感受，还是他的心脏被蓝银草所缠绕？徘徊在他胸口的感情更温柔通透，却也更加真实，如同沉甸甸的昊天锤，将他漂浮的思绪拉回眼前的人。
唐三望着身上泪眼婆娑、哭得乱七八糟的恋人，像是透过眼前的人遥望记忆中和他在无名山上打架、他失血昏迷时为二人善后、被他砸碎右胸肋骨的、尚且年幼的严凌霄。
当年你有这么哭过吗，凌霄？唐三不知道。
他为恋人的哭泣而感到揪心，他理应擦去对方的眼泪、为对方讨回公道。可是，让严凌霄崩溃成这副模样的人就是自己，甚至可以说，眼前局面就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严凌霄爱他。即便是失去记忆，他也爱上了自己。
坐在他身上的严凌霄的眼泪像雨一样打在唐三的脸上：“现在你满意了？你高兴了？就算是失忆的恋人也爱上了你，多好的事啊，对吧？”他用力收紧手指，“我真想掐死你啊，唐三。”
唐三依然没有抵抗，甚至连挣扎的动作都没有。那双湖蓝色的眼睛平静地、温顺地注视着严凌霄，像是能包容一切的大海，无论严凌霄对他做出什么，他都甘之如饴、无所畏惧。
为什么？就因为他是“严凌霄”？就因为“爱”？为了这种东西，唐三连自己的性命都不在意了？那他的在乎算什么？算他爱多管闲事？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撞得他大脑、耳膜和胸腔震动。凭什么？凭什么“严凌霄”可以拥有这样让人垂涎艳羡的感情？他难道不行吗？按照唐三的反应来看，他和“严凌霄”的区别应该不大，但凭什么他就不可以？甚至可以说唯独他不可以？他和“严凌霄”有什么区别吗？就因为唐三与“严凌霄”更早认识，就因为陪伴唐三和小舞度过同一段时光的人是“严凌霄”？
唐三的脸色开始发红，嘴唇变得青紫，脸颊的潮红在转为灰白。他的眼瞳中倒映着模样狼狈的严凌霄。
唐三自己都不在意自己的生死了，他还替他操心什么？！
严凌霄猛地松开右手，一拳砸在唐三脸旁的土地上。
“……疯子。”严凌霄咬破了嘴唇，牙齿嵌进伤口，鲜血和眼泪簌簌流下，“唐三，你他妈有病啊。”
终于能够呼吸，眼前发黑的唐三大口大口喘息。听见严凌霄的话，他得意地挑起嘴角，眼睛都弯起，堪称挑衅地回望严凌霄。唐三喉结滚动，声音嘶哑：“彼此彼此……我们本来就是因为这一相同点才在一起的，凌霄。”
“……哈，和你在一起的是‘严凌霄’又不是我！你懂我什么啊，唐三？”脸上布满泪痕的黑发男人嘴角扭曲，讥讽、恼怒、憎恨和快意交织，“这么了解失忆后的‘我’……唐三，你不觉得，这证明了你们在与不在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影响吗？
“你们、你的存在于‘我’而言根本无关紧要啊。
“即便如此，你还要喜欢他、喜欢‘我’吗？”
严凌霄抬起一点右手，大拇指转动，蹭过唐三的嘴唇、下颌。他的语气沉稳些许，专注感受着唐三变沉变重的呼吸，看着对方变得铁青的脸色：“唐三……
“不是我拒绝成为‘严凌霄’，是你在把我和他分成两个人，是你不愿意把我当作‘你的恋人’来对待。
“要我喊你一声哥哥吗，唐三？”
“这是我的错。”唐三道，“凌霄，你是因为这个而不愿恢复记忆吗？”
唐三这一句话让严凌霄再次爆发，眼泪涌出眼眶：“不愿？不想？你以为我没有尝试过吗？！濒死、去记忆中见过的地方，甚至见到你、还他妈和你待这么久，这些事有用吗！”
“你就当严凌霄死了，自此去过自己的日子不行么？是人都会死，你不能接受‘现实’吗？你就当作他死在杀戮之都了不行吗？你究竟为什么要来找我？”严凌霄恨道，他的手又压上唐三的喉结，“我们两个分道扬镳，你有你的阳关道、我有我的独木桥，我们一拍两散，对你来说很难吗？
“你想要的我给不了你，你……
“唐三，我恨死你了……”
“也就是说，你爱死我了。”唐三的眼睛注视着严凌霄，许下判决，“很遗憾，你对我下不去手——凌霄，从很久之前我们打架、你没能对我下死手开始，你就注定永远没办法亲手杀了我。
“你一下子问我这么多问题，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是，我能确定……
“看见你现在的样子，我确实很高兴、很满足。因为你变成这样，完全是因为我。
“听了我的话，你现在是什么心情，凌霄？”
严凌霄瞪着他，眼泪还在往下落。他沉默着，闭上了眼，被泪水凝成一片的睫毛往下滴泪。
扣住唐三脖颈的手松松紧紧，严凌霄喃喃：“疯子。都是疯子。”
喜欢，想要。他好想要啊。
唐三轻轻挣开严凌霄没再用力的左手，右手抚上他湿润的脸颊，左手搂上他的肩背、将他压向自己。严凌霄和他僵持许久，最终还是顺服地弯下脊背，越过肩膀的黑发触碰到了铺散在地上的蓝发，被泪水打湿的脸庞蹭进唐三肩颈。
“你爱我，凌霄……就像无论你是什么模样我都接受一样，你也是如此。”唐三轻声说道。他低下头，试探性地啄吻严凌霄的嘴角、脸上的泪痕，品尝到了严凌霄的鲜血和眼泪的滋味。湿润、咸涩，他细细品析这浅淡的血腥味，品尝严凌霄的尖锐与痛苦，以及自己的饱足与阴暗。
唐三呢喃：“一直都是这样。”
“骗子。你不是说把我当弟弟吗。”严凌霄眼睫微颤，下一秒被唐三吻去将出的泪水，声音哽咽且委屈，“我年龄不是比你大吗。”
唐三对第二个问题避而不谈，双手捧着他的脸，认真地和他对视：“只是更像弟弟，不是说没把你当恋人。”
“玩什么文字游戏……你在哄我吗？”严凌霄道，“就算我可能到死也无法恢复记忆？就算我每七天都要失去意识一天，就算我七天只有一天能看见你？”
“你不是我的拖累，不是我的负担，凌霄。”唐三道，“你是我的爱人。”
“……我死了的话，你怎么办啊，唐三？”
“我会杀了杀戮之王、毁掉杀戮之都和迷踪谷。严叔叔想让你成神是为了有朝一日报复供奉殿，我会去做。”唐三道，“然后我会帮你揍他一顿……还是说你想杀了他？
“再然后，我来陪你。可能会有点迟，你会介意吗？”
这些事有用吗？有意义吗？严凌霄的眼泪已经干涸，可他无法停止掠取空气的行为，眼前都因为胸中和脑中剧烈翻涌的情绪而迷蒙发黑，搭在唐三胸口上的手揪起掌下布料。人死了就是死了，死者无法看见生者，再无法知晓生者的行动和情绪，唐三的话语对他、对没有记忆的他来说毫无意义，只是对于唐三本人的安慰。但唐三的感情、容忍和关心不是虚假的，于他而言太过于真实、太过于美好，以至于他为之侧目、投神，最后跌落于此，又想得寸进尺：他想让唐三将他看作一个独立的、真正存在的“人”！可唐三拒绝，说他无法将他和“严凌霄”分割，还亲口说过更把他看作“弟弟”；他没有和唐三相处的记忆，没有和那些所谓伙伴相处的记忆；他的思维方式、他的行动，似乎又说明他就是“严凌霄”。那他就是“严凌霄”吗？也许此生他到死都无法和“严凌霄”这个人、这个人的相关分开；可即便唐三承认了他的存在，他就是“他”了吗？而若有朝一日他想起来了过去，彼时的“他”又真的还会是“严凌霄”吗？
……他就是想要啊。严凌霄的胃部抽搐，一阵阵恶心涌上胸口和喉咙，心脏随之扭曲地纠结泵动。他就是想要啊。
……哈，修罗神、罗刹神……唐三给出的顺序真不错。
唐三一下一下地、规律而稳定地拍抚艰难呼吸的严凌霄的背。他没有催促严凌霄回答，一直温和地、坚定地抚顺对方的情绪，直到怀中人的呼吸归于平静，缠绕他的血锋徐徐返回拥有者体内。
严凌霄安静地趴在他怀中，声音发闷：“揍严祁一顿，让银霜解除对凌雪的魂技，让她恢复记忆就好。
“你还是活着比较好。”
既然你说我是“严凌霄”，那“我”就是“严凌霄”……和你的记忆和印象不符怎么办？那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会做我。
“好。”唐三道，他慢慢搂紧严凌霄，歪过头，鼻尖陷入对方厚软的发丝、蹭了蹭，“我听你的。”
所以。唐三闭上眼：“无论发生什么事，以后都不要再离开我了，凌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