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爸!”严凌霄似哭似笑,泪水打湿了他的脸庞,“你是我爸啊!你为什么、为什么甚至更信任唐三啊?!就因为他在你所见到的幻境中一直都在成为修罗神吗?!就因为他能实现你报复武魂殿的愿望吗?!”
他的身体发软、踉跄着往前一步,只有紧拽严祁衣领的双臂仍然紧绷,不断深呼吸的闷哭之中,他的视线从俯视严祁变为平视,直至埋下脸正对着地面,崩溃呐喊:“既然你这么想毁灭武魂殿,当初你为什么要和我妈结婚啊?你根本管不住你自己啊?你为什么要让我出生啊?!你凭什么把我也拽进你那狗屎计划里?!就因为我身上有你的血吗?!”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气,试图让自己重获力量,然而杯水车薪,他的胸口沉坠如吊着一块万吨巨石,要让他的腰弯下、直到跪倒在严祁面前。他双腿弯曲,全凭一口提在头顶的紧弦才没有真的跪下,这根弦却也摇摇欲坠。
严祁没有安慰他,也没有挣脱他的手,任由他自己缓解情绪。
半晌,严凌霄凝视着漆黑的泥土地、再次开口,男音沙哑:“那只伤了白翎的人面魔蛛被小三吞噬,也在你所见的幻境里?”
“他的外附魂骨比本该拥有的强度弱。”严祁道,“至少还差一只千年人面魔蛛。”
“……哈,还差一只人面魔蛛,还差一只人面魔蛛!”严凌霄抬起头,愤怒、憎恨、悲伤和痛苦让他的脸变得狰狞扭曲,严祁究竟是多关注唐三,“看见我和小三在一起你会高兴吗?多好啊,卖一个不男不女的也没什么感情的孩子基本确保了未来的双神大人大概率站在自己这边?还能听他叫声爸?你不怕我把这件事告诉唐三、不怕我直接半夜杀了他吗?!”
“就算你不和他在一起,他也会这么做。”严祁道,“你呢?你会做你话里说的事么?”
“砰!”严凌霄反手又是一拳揍上他的脸,让他伤了个对称。
“唉……”严祁叹息,血珠挂在嘴角,他垂眸望着自己的孩子,“凌霄,你为什么不用魂力?”
“你早就想死了对不对?!那你为什么不去死啊?!你自己直接滚去死啊!!”严凌霄摇拽他的衣领,恨不得从严祁身上、脖子上咬下块肉来,可一想到连接二人的血脉,他立即恶心得想吐,“夜叔不想死?是你不想死吧!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对他?你为什么要这样……
“爸!爸……爸……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死亡大峡谷的陈年腐土托住严凌霄颓然砸下来的膝盖,他像是回到幼年时在父亲膝边玩闹,却是抱着对方的腿大哭。他的身边没有燃着灼眼火焰的壁炉、没有时刻护在他身边的夜奔,没有为他检查衣服是否穿好、体温和呼吸是否正常的凌雪,更没有会一把捞起他、让他安适地躺在怀中的严祁。死亡大峡谷的空气沉郁腥寒,泥土的沉臭让他想起了最不想回到的、此时又最想回去的六岁之前的童年。
他是父母的累赘,与其赖活不如好死,能彻底改善他的身体素质、他的未来的机会就是武魂觉醒后的血契。
“……是因为我是先天满魂力吗?”严凌霄泪眼婆娑,双手扣起腐土,迷惘地和蹲下来抚摸他的头顶的严祁对视。
记忆里的眼睛早已模糊,眼前只有这双浑浊的、让人恐惧的灰眼,以及在第二考幻境中所见的明亮灰眼,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心口开始发慌,额角突突跳动:“因为我是先天满魂力?因为我继承了你的武魂?那是我想要的啊,那是我想要的啊!
“既然你要报复武魂殿那你去开后宫啊!你去生更多啊!你去给这狗屁严家血开枝散叶啊!你给银霜下药让她也生啊!你为什么只要我一个孩子?为什么……”
“凌霄,我没有教过你让你给人下药生子。”
“你教过我什么?!你教我杀人放火投毒偷渡!你教我痛得要死的高音无息,你让我签血契!”心脏在耳边嗡鸣,严凌霄咬破了嘴唇和舌尖,用鲜血掩盖自己尝到的咸味,眼中暗红光芒不规则地急促闪烁。
他不想再哭了。颤抖的、沾染泥土的双手死死捂住一片湿滑冰冷又发烫的脸,他无法呼吸,指尖在额上扣出血痕、指缝中溢出皮肉。鲜血覆盖泪迹,他只觉得畅快。
血,血契。海洋搅动骨灰,夜奔自杀的火焰在他脑中燃烧,六块氤氲彩光的魂骨不过是上佳的肥料。自咽血魔狼的死亡中抽条的植物仿佛是寄生在他身上、夺去了他的生命。他死了,白翎也会死。不,“白翎”不曾存在于世,就像是“严凌霄”不曾来到过这个世界上一样。眼泪淌出眼下,他无知无觉地低喃:“我要在你手里死多少次啊……爸……我要死多少次啊……”
属于血契伙伴的清脆女声在他的喉中和脑中盘旋,是最后一根拽回他理智的红线。
白翎……白翎……就连他唯一能完全信任的同伴都是在严祁的帮助下出现的!不对,他居然在指责严祁给他签订血契?他怎么能这么做?可他真的很痛啊……白翎……
什么修罗神位杀神传承他都不要了,他就不该听严祁的话走那条破路!他不想要了,他想回家,可白翎没有理他,为什么?她生他的气了吗?家?哪里是他的家?那是严祁和凌雪的家,他们的家里没有他的位置。夜奔和严祁是一体的,夜叔也一样。小三、唐三?唐三?哪个唐三?未来的海神和修罗神?那他算什么?他们两个必须要死一个吗?不,说不定他连出现的资格都没有。甚至小舞、哈。与其如此,倒不如现在就让一切结束、
“凌霄!”
几乎要压进锁骨的下巴被人挖起,一道锋锐红光破开他眼前如乱流交杂的层叠暗紫花纹,混乱矇昧的大脑陡然清空。严凌霄怔怔地望过严祁和他背后被黑叶遮挡的深色天空,眼前的一切虚实相交、不明真假。
最后映入他眼中的是严祁惊慌的表情,和在对方眼瞳中的、额心发出紫光的自己。
严凌霄眼珠微转,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后颈兀地一痛,他失去了意识。
回荡凄厉哭喊的森林散尽余音,灰发男人搂着晕倒在自己肩上的黑发青年,冷淡表情终于产生波动。
抱着还徘徊着罗刹气息的孩子,严祁胸口起伏不定、少见地出了一身冷汗。
直到严凌霄额心的诡异紫芒完全褪去、属于修罗的红色图纹在重新明晰后也隐去,他才姑且松了一口气。
咽下喉头涌上的血液,严祁难得地苦笑两声,摇了摇头。
假若严凌霄现在就从修罗传承转入罗刹传承,他不一定还能回来。而罗刹祭司六号与比比东相连多年,严凌霄走罗刹传承的话堪称离死不远。
同时供奉两位杀神并能和魂兽签订血契、共享生命与魂技,严家血脉不是没有缺点,或许也不能算缺点:血契魂兽是严家人的半个力量源泉,实际上,也是他们的保护和枷锁,限制、防止他们由于个人原因做出骇人听闻的事件。
如果说修罗执掌万物皆同的冷心冷情,那么,罗刹所控的便是最为极端又最为绚丽的爱恨。
而在严家的过往历史中,罗刹祭司出现的次数远大于修罗祭司。
他这一代活下来的三个人倒与之相反。最小的十三在武魂觉醒后被一个早看上她的魂师家族收养、自以为生活在幸福美满中,不知复仇其事,在魂师家族中结婚诞子,直到从杀戮之都领得杀神领域、回到那个家族,她才察觉不对,最终却也算是心境稳定地成为了银霜;他幼时活在同胞兄长的照顾下,与夜奔签订血契成功后,即便与哥哥分离,也时刻坚信他们能逃脱武魂殿,自信满满地接受修罗祭司考验;而他的哥哥六号、柳梦,自己选择了理应能拥有最强大力量的罗刹祭司考验,最后却落得如今的下场……
严凌霄虽然只有一半的严家血脉,但他的脾性完全与严家人一致。严祁怀疑,如果当初他经受杀神考核第一考问心的考验时,唐三没有在他身边,他很可能会直接步入罗刹神考。
轻轻擦掉孩子脸上的泪水与泪痕,看着他仍然紧皱的不安眉头和下撇的嘴角,严祁叹了一口气。
严祁细致地整理干净严凌霄的脸和沾上泥土的衣裤,轻巧而稳妥地背起早就比自己高的孩子、让他能趴得舒服一些,这才慢慢往篝火方向走。
他用修罗神力斩灭了严凌霄这次转向罗刹神考的苗头,待严凌霄醒来后见到唐三,对方应该会更冷静一些吧。
唐三那边,他或许得帮严凌霄说一下……不知道有没有用。
“……以后不能再这么撒娇了,凌霄。”走在无鸟无兽敢动的寂静森林中,严祁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自言自语,眼前恍惚出现自己的第七考中相似的一幕幕,那时的严凌霄或是羸弱的幼年模样、或是血染半身的将死状态。他所见过的太多,他的记忆早已混淆不清。
“爸爸能为你做的都做了……
“……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好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