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那宁王殿下在搬砖,其实委婉了。
初到景州叱咤风云、杀伐果断的宁王其实私底下搬砖、清河道、测水位样样都来。
宁王穿着粗布麻衣穿梭在河道边,淅淅沥沥的小雨浸湿衣衫表皮,寒气一点点渗进内里。这对于行军打仗多年,各种艰苦环境都待过的大将军来说其实很寻常,但她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坤江防洪装置虽十数年稳固如初,未曾因为天气发生过极端后果,但是春雨实在是来势汹汹,又有来自朝廷皇帝、国师关于水灾的背书,加上木弘珏亲身考察,她还是发动了劳役遣征郎们连日稳固海墙。
今日的天气相比前几日的瓢泼大雨算是不错的了,征郎们顶着针尖细雨更没日没夜地修筑海墙。
便装检查过施工现场的木弘珏看看天色,张目环顾一番,挽起裤脚,随机扛着两篮子巨石涉入水中。
“将军!将军!”
雨幕中,有人高喊着穿过人群而来。
木弘珏轻微侧头,眼神有些凶狠,这使得她侧脸的疤痕更加狰狞。
那人缩缩脖子,声音很小地喊了一声“老大”,再挥挥手里的竹简,大喊了一声“老大”。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对此人的一系列动作旁观得清清楚楚,木弘珏抿唇,动作飞快地搬运好巨石回到岸上,狠狠给了此人屁股后面一脚:“说过多少次我微服的时候不要称官职!”
此人嘿嘿一笑:“咱这不是说习惯了嘛,老大你看我后面不也改口了吗?”
“好意思说?谁教你的改口之后叫我老大?”木弘珏于是给此人后脑勺一巴掌,再从此人手里拿过竹简,“你是正儿八经有官职在身的,不是土匪头子,懂吗,参将大人?”
“懂了懂了懂了!”参将秦怀捂着后脑勺忙不迭点头,“老大我都懂了!”
木弘珏走到临时搭建的雨棚底下打开竹简。秦怀跟着她走过去,边走边道:“这是坤江上游情报,姐妹们检查过几个坤江支流,尤其是颍河水库上上下下,发现果然如当地人所说,今春上游凝结了很多冰块迟迟不化,好多船队已经很久没有下水做生意了。”
木弘珏边听边看竹简上的内容,眉头忽然皱得死紧:“颍河上游竟有七成流域是结冻着的?那些河坝岂不是大半都冻住了?”
“是的将军。而且经过调查,我们发现景州相关官员并没有提前做好相关的防凌工作。”秦怀点头,“正如您此次发现水库、海坝等年久失修一般。而且上下官员也没有提前做好百姓的迁移准备。”
木弘珏看一眼这雨幕。
这几日随着下雨而来的是持续高涨的温度,今春回暖得晚,然而这几日转温得实在太快,那些冰块只怕会融化得很快。
而结冻的河流飞速解冻会发生什么,不难想到,何况这几日的雨无休无止,更时不时有暴雨倾向。
她冷笑一声:“那一群尸位素餐的人,本将当真是杀早了!”
让她们死得太容易了些!
木弘珏合上竹简,走到参将秦怀来时牵来的两匹马面前,红鬃烈马蹭蹭她的手,她翻身上马,秦怀骑上另一匹马,夹紧马腹跟上她。
马蹄不断踩踏着泥泞的土地。木弘珏问:“百姓的迁移做得如何了?”
“告示早已下发,相关的官员也已着手,临时住所搭建过半,我们的人也都领着兵将们盯着的,有凌副将在现场不会出乱子。约摸三日就能迁移完毕。”
“好。”木弘珏轻轻拍拍马臀,红鬃烈马加快了速度。
“将军,将军——”已经出了劳役区,秦怀换回了称呼,她快马加鞭赶上木弘珏,“将军一夜未眠,今早又忙活半晌,不若先回去小憩片刻?”
“我又不是小爷们儿,哪有这般嗲气?而且,”木弘珏摇头,肃着脸道,“存意,你不觉得此番景州之行太过古怪了吗?”
表字存意的参将秦怀挠挠头:“啊?有吗?”
“下了战场你把你的脑子也遗落在战场了不成?怎么当上参将的?”
“我当参将,这不也是将军您慧眼识金,是个会相马的伯乐嘛!”
木弘珏控制马靠近参将,又猛拍参将后脑勺:“把你的脑子给我从你的脚后跟里拿出来!”
秦怀把脑子安回脑袋了,她凝神想一想:“这次行动太顺利了。”
无论是顺理成章发现河神娶亲,还是找到权贵们娶亲谋财的证据,无论是发现水库藏私,还是获得当地官员中饱私囊昧下赈灾银一事,这些事件都揭露得太过简单,证据链的获取也都太过顺利。
秦怀瞪大双眼:“将军你是想说有人在暗地里引导我们!”
“还不算太笨。”木弘珏道,“而且,当初是谁说的上游会否有凌汛的,你还记得吗?”
“啊?不是那个……”秦怀正准备说出人名,却失了声。
彼时发现坤江确实有水灾隐患的时候,是在颍河水堤附近,彼时乌泱泱的官员非要搞些繁文缛节跟随前往,大将军说不必相随她们非说于礼不合。这些没必要的礼仪纠纷,在后来大将军杀人得刑场的血洗了三天都未洗尽后消停了。
——查出景州上瞒下效、冒领灾粮、贪污受贿等一些列罪证后,大将军说陛下亲许她可手持亢龙锏先斩后奏,硬是把一堆首罪者给斩了,其余的罪责少的或者是占据重要职位的人则戴枷办公,留待办公减刑或秋后处罚。
从此再没人在大将军面前多嘴什么“礼”的问题。
总之视察颍河水堤那日,有将军亲卫跟随,又有当地官员前呼后拥,说出坤江一系列隐患的人秦怀还真说不出名字来。
只记得是一个身体健壮的穿着浅青色服饰的小官,但是那人低着头看起来像个鹌鹑,根本看不清脸,当时秦怀随意扫过也没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