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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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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抽刃,亦不取军中专事搏杀的险狠路数。

由沙场经年锻出的骨肉记忆,早已沁入宋旌髓里,一身只由一腔沸热驱策。

宋旌左足向后猛踏,靴底碾过散落的盏碟残骸,碎瓷脆响着溅开,琼浆玉液泼洒一地。

他身形似蓄满的劲弩猝然松簧,不退不让,直撞进左侧那名护卫怀中!

沉肩坠肘,结结实实地顶上对方胸腹。

那护卫闷哼一声,如遭夯击,腑脏皆震,脚下虚浮连退,腰背撞翻后方一张陈设果品的边几。

桃李杏梅滚落,在青砖地上颠扑转跳。

同一刹那间,宋旌右臂探出,五指如鹰爪,扣住右侧另一名护卫递来的手腕。

攥紧,向下拧转,顺势牵引,足尖勾扫其胫骨。

那护卫下盘顿失,惊呼尚且噎在喉头,整个人便被带得向前扑倒,面门朝下,拍在泼湿的食案前,汁水淋漓,沾满了他的衣襟。

兔起凫举,只一瞬息。两名魁梧的护卫就已滚倒在地。

暖阁内,凝滞的寂静应声碎裂。

女子的抽息,官员的厉喝,杯盘倾倒的杂音……悉数绞缠升腾。

方才还勉力维系的体面帷帐,被这实实在在的拳脚撕开了无法弥合的豁口。

“主子——不可!”连松的嘶喊从喉底挣出,音调裂了,浸着腊月风刀剐过的绝望。

他整个身子向前扑抢,舍了所有章法与思量,只管拿这副单薄的胸膛去隔,去挡,去拦在那片狼突豕窜的混乱与形销骨立的宋旌之间。

他心底清楚:一旦少年的拳脚再无顾忌,那场面便如断缆之舟坠入激流,再难回头。

他眼底反复叠现出那老太傅皱纹深处一道道亮得刺骨的目光,亦叠现出那满堂朱紫翕张的唇齿,与袖底暗藏的笔刃。

他情愿即刻被拖至庭下冰砖上,任那杀威棍照着椎骨根,一寸寸将自己打烂了,碾碎了,也强过眼睁睁地看着宋旌为他犯下这“殴辱尊长、大闹寿宴”的滔天罪名!

“主子!万万使不得啊!”

他扑出的势头甫起,宋旌的背影已像一张骤然收紧的网,比他更快!

少年不曾回顾,只将左臂向后一拂,袍袖卷起一道沛然的柔劲,恰似逆流回澜,掌缘无声无息地贴上连松的膺下。

力道吐出时,既不刚猛亦不暴烈,倒像是一堵凝实的墙,柔韧地平推过来。

“退下!此事与你无干!”宋旌的厉喝声随即砸进连松的耳中,他的嗓音因激斗引起的气息翻涌而显出几分短促,像夏日骤雨前闷雷滚过屋瓦时的沉响,压着不容转圜的决绝:“站远些,好生瞧着!”

连松只觉身子一轻,人已被宋旌掼得腾空而去,脚下失了根基,整个人不受半分控制,踉跄着向后跌退,直至脊背撞在一根楹柱上,才堪堪止住去势。

他抬眼望去,隔着憧憧纷乱的人影,只见宋旌的背影立于一片惊惶散乱的视线中央,恰如一杆扎入锦绣堆里的素缨长枪,劲直、峻拔,裹挟着摧折一切的凛冽锐气。

连松看得分明,宋旌这一回,是真将天捅出了一个窟窿!

而他这卑贱如影的躯壳,只能怔立于原地,望着自幼侍奉、仰望的少年,为了他这副不该现于人前的形骸,正毅然纵身,坠向那烈焰滔天的绝境。

与他……无干?

那四字飘入连松耳中,不似人声,倒像是一捧烧得通红的铁砂,劈头盖脸地浇下。

连松胸腔一抽,仿佛豁开一道无形裂隙,五脏六腑皆被倒灌的虚风一寸寸碾平、卷走。

气息霎时堵在喉头,上不得,也下不去。

眼前煌煌烛火、锦绣衣袍、还有一张张或威严或讥诮的面孔,尽数坍融、晃动起来。

光影交叠,凝成一片模糊又刺目的光晕。

天地霎时失了方位,在他的视野里微微倾侧。

一股森冷的寒意自脚底蛇行而上,顺着脊骨一路攀升,顷刻间便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连指节都冻得有些发僵,骨缝里渗出针扎般细密的酸楚。

怎会……无干?

这念头如毒藤缠心,勒得连松几乎窒息。

那满堂的剑戟,何尝不是冲着他这副不容于华堂的皮囊而来?

那些冷峭的眼锋,阴险的毒舌,字字句句剥开的,是他这身永世无法更改的异域骨相,是他自娘胎里就烙刻在驳杂血脉深处的“原罪”。

主子为他扬声,为他辩白,乃至这满堂风暴中令人心胆俱颤的碎裂之声、这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对峙僵局——其源头皆系于他一身。

是他……

是他成了那些高冠博带之辈,用以昭示“夷夏大防”之刃下,最现成、最合宜的活牲祭!

是他!

是他这道洗不净、抹不去的异色,污了主子皓月无瑕的清名,成了旁人攻讦、指摘主子最为称手的把柄。

他恨不能立时化成灰,散了形,就着这暖阁里甜腻馥郁的香风,一丝痕迹也不留地灭却。

若他的湮灭能换回主子的片刻安宁,换回这席间的虚伪太平,那他情愿即刻死去。

这厢连松的思绪尚未沉底,那厢宋旌已如脱缰烈马,再难收回。

此刻,宋旌的眼中哪还容得下连松心中那片无声崩陷的荒原。

在两名护卫颓然倒地后,宋旌胸臆间那股随性漫涌的凶煞之气不曾稍减,反倒是像平芜上遇风的野火,借着风势愈燃愈狂,烧得他肝肺灼痛。

他的目光疾掠而去,满室烛影摇漾间,一张张面皮失了血色,一件件衣袍瑟瑟曳动,皆融作氤氲的墨团。唯独席间那几张侃侃而谈、引经据典的嘴脸,自昏淡底色中狰然显现,径直刺入他灼烫的眼底。

便是他们!

便是这些个袍服齐整、须发矜然,口中吞吐着圣人训诲、锦绣文章,皮囊下却藏着男盗女娼、货殖算计、盘剥心机的蠹虫!

宋旌足尖探出,一勾一送,将横亘于身前的翻倒圆凳次第挑开。

木腿刮擦过青砖,发出短促尖鸣。

锦缎包裹的凳身借力腾起,凌空翻过半轮,重重砸在周遭的朱漆楹柱上,一声声钝响在厅堂间回荡。

他身形展动,恰似林间蛰伏已久的猎豹见血而兴时那奋力一纵,袍角挟着泼溅的酒渍与一身焚心的怒意,直逼席间那名厉声叱他“诡辩”的杨御史而去。

动作间毫无世家子弟比划的虚招,全是沙场搏命、撕裂敌阵的悍劲。

那杨御史正被眼前乱象慑得通体沁凉,他脖颈一缩,便要往同僚身后挪蹭,意欲隐去身形。

岂料那道身影疾似流星,一闪便至,来得猝不及防!

他只觉眼前一暗,领口倏然收紧,一股蛮横至极的力道已将他从锦垫上生生拔起,他脚下一个趔趄,仓促踉跄间,襕袍下摆拂过案头,竟带翻一只满盛佳肴的越窑青碗,羹汤泼洒,淋漓一片。

“你……你敢……”杨御史魂胆俱丧,喉间漏出的气音断续低微,双股战栗,几不成语。

话音未落,一只拳头已挟风雷之威,自上方轰然贯落。

那拳影在他涣散的瞳仁中急剧涨大,初现时犹带残影,转眼间便凝作一团磅礴的陨石,封死了所有退避的余地。

劲风先至,刮得杨御史面皮如割,鼻腔一窒,呼吸迫停。

这一拳里,积着校场沙袋磨出的粗粝,凝着边塞风雪浸透的酷烈,更迸发出生死一线间,与胡骑铁兜鍪悍然相撞时那金石般的刹那火星。

每一处隆起的指节,皆铭刻着一段硬碰硬的过往,在撕裂空气的尖啸声中铿然苏醒。

宋旌眸底那抹熔金般的赤色未曾消褪,滚涌的杀意如沸鼎扬汤般,几欲破眶而出。

惟剩灵台一点清明,似万丈狂澜中一叶逆行的扁舟,拼命锁住丹田中躁动的内息,不容其奔涌半分。

那时,宋旌挥出的,仅是血肉筋骨最原始、最蛮横的力量。

饶是如此,这般力道,又岂是这位数十年伏于案牍、调朱弄粉、只以笔墨称量天下的衰朽躯壳所能承载的?

“嗵!”

一声厚重而脆实的撞击,像一记鼓槌狠狠夯进蒙尘且紧绷的老牛皮。

声音的质感先于一切画面抵达旁观者的感官,令席间众人颞颌一紧,齿根无意识地泛起酸意。

那是致密血肉与坚硬颌骨在巨力下被迫糅合时发出的哀鸣。

杨御史的喉结向上一顶,脖颈拧折,整个头颅甩向一侧,面皮之下似有暗浪翻涌,皮肉如受惊的水面般层层荡开,每一丝纹路都痉挛成痛苦的形态。

一蓬温热的血沫从他口中喷溅而出,其间夹杂着几点森白的碎粒,在烛火照耀下划出数道鲜艳而短促的半弧。

杨御史那干瘦的身躯被抡得凌空抛起,倒飞出去,撞翻了后方铺设精美的筵席,与邻座几位躲避不及的官员滚作一堆。

杯盏倾塌,琥珀酒、胭脂浆连同官员们端持了一整晚的仪态体面,一同泼洒在织金地毯上。

殷红血点混入其间,将一众官员精心打点的锦袍襕衫染上滑稽的污斑。

方才还引经据典的唇舌,只余下最本能的痛哼与呻吟,与瓷器碎裂的脆响一唱一和。

“啊——打人了!”

席间遽然炸开一声短促的惊叫,嗓音尖利,似雏鸟被掐住咽喉时的挣命。

紧接着,便有更高更锐的嗓音划破了凝滞的暖香,带着颤,字字都似劈了岔:“宋家小郎……宋家小郎行凶啦!快拦住他!”

那声音里的惶骇漫溢开来,惊醒了席间胶着的宾客。

片刻前还僵固的气氛,被眼下这锐响一举凿穿,所有目光、气息、乃至熏笼内奄奄一息的残香,都像陡然寻得了奔流的决口,汹然卷动起来。

宋旌身形未收,足尖在滑腻的酒渍上略一拧转,袍裾如金莲般飒然旋开一轮金光,他已扑向另一名阴声帮腔的文士。

那文士早被杨御史的惨状骇散了魂魄,一身筋骨酥、软、如泥。

他瘫伏锦垫,手足俱废,失尽体统,仅凭惯性向前匍匐蠕行。

襕袍下摆随势拖过湿漉毡毯,犁出一道稠、腻泥痕。

宋旌影随身动,欺至眼前,抬足直踏。靴底正正蹬在对方撅起的臀股间。

只听得一记沉敦的哼响,似装满湿沙的麻袋重重坠地。

那文士便如被拆去脊骨的人偶,向前蹿出数尺,脸面抢地,额角磕在翻倒的案几棱上,登时鼓起一枚青紫疙瘩。

他头上那顶黑漆襆头歪斜至耳际,缨带松脱,软软垂挂。

“哎哟、哎哟”的呻、吟、声自紧贴冷砖的齿缝间泄出,微弱似秋虫将毙时幽咽的哀鸣。

暖阁之内,早已天地翻覆。

高案倾欹,绣墩横仄,画屏委地,绢上青山绿水,尽被浊秽脚印践踏得面目全非。

杯盘碗盏散乱一地,玉箸银匙杂陈其间,琼浆凝作暗红琥珀,肉羹冻成浊白膏腴,诸色秽物交混洇染,在金线密织的地衣上,拓成团团莫可名状的污迹。

那自西域远道而来、工笔繁复精美的缠枝西番莲花纹,被酒汁肉卤漫漶成混沌一团,色彩溃散,恰似美人面上腐溃的疮痍,失了所有鲜丽光景。

就在这残败华美的织物之上,侍女们鬓边珠花迸溅着零乱的光点,与眼底摇曳得不成形的烛影相映;官员们脸上泌出的油光,与腰间玉带扣上那层浮着朱门腐馥的反光交融;仆役们趟过水洼的脚背带起破碎的流光,与搅浑的镜面下倏忽明灭的残亮相杂……诸般光景绞缠在一处,撞上四壁绘满仙鹤祥云的藻井,又沉沉跌回满室弥漫着酒馔馊酸与余烬烟尘的浊世之中。

烛火惶惶跃动,将满室仓皇人影投在壁上。

那些影子被拉得硕大、摇晃、彼此交叠吞噬,幢幢然,如百鬼夜行,将那些锦绣衣袍下的窘态与不堪,一一曝露于冰冷的粉壁之上。

在这一片颠倒失据的动乱里,唯一纹丝不动的,是席间主位上的老太傅。

几名忠仆与门生左右搀架着他的臂膀,那副先前还因盛怒而震颤的躯体,现已全然定住,不见分毫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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