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将军回来了!”
风一拂过,佛堂内烛火经香的光影也都跟着晃了晃。
魏老夫人捏着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佛珠磕在掌心,映出浅浅的一道红印子。
她缓缓睁开眼,声音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发颤:“平安回来就好……烧火藤备好了吗。”说完,她攥着佛珠的手松了又紧。
“备好了,老夫人。”王嬷嬷应声去拿。
魏老夫人拿过桌前的木拐,木拐上的血玉随着她起身的动作轻晃,碰撞出的声响渐渐淹没在外头噼啪响的鞭炮声中……全城皆在欢庆魏家军的凯旋。
她刚走到府门口,就看见一身风尘未洗,饱经沧桑的魏清河,眼眶瞬间红了。
“母亲。”魏清河声线粗哑,却掷地有声。
魏老夫人拄拐的手紧了紧:“清河。”她沉了沉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湿意,伸出满是皱纹的手抚上他的肩,指尖满是盔甲的凉意,直到他握住她的手,她才感受到他温热的皮肉,悬着的心才算真的是放下了。
他回回出征,在战场上厮杀四方,她都会在佛堂为他祈福,只盼着他平安归来。
她抬眼看向他,目光落在他已染上白的两鬓,眸中露出心疼,脸上旧疤未愈又添了新伤,她的儿子,受苦了。
“烧火藤已备,给你去去身上的阴寒晦气。”
“好,母亲。”魏清河回答得温顺,全没了在外领兵时的杀伐锐气。
魏老夫人接过嬷嬷递来的烧火藤,这烧火藤是以百年藤蔓为枝,在烧得极旺的柴火里鞭笞十余下,浸满火气,藤蔓烧得通红。
魏老夫人扬起烧火藤,一下又一下地往清河身上打,每一下,都带着滚烫的火气。
只要他战后归来,她便会为他准备烧火藤,为他去去身上的阴寒晦气,他身上杀气太重,沾了太多的鲜血,战场血腥味太浓,游荡的孤魂亡灵数不胜数,若不用烧火藤打走冤魂亡鬼,他们便会一路跟着他,损耗他的阳气。
魏清河立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半分不动。
待烧火藤的火气打尽了,魏老夫人开口:“好了。”
“母亲,我先去沐浴换衣,然后去拜列祖还愿。”
魏老夫人点头,他出征归来,理应沐浴换新衣去拜列祖,拜谢他们对魏府子孙的庇护。
她看着他转身进府,跟着一步步往里走。
鞭炮声还未停,欢呼声中就飘来了一句酸言酸语:“我侄儿凯旋,我这叔父自然得来道贺啊!”
闻言,魏老夫人脸色一沉,蓦地顿下脚步。
王嬷嬷一见是魏六老爷,就觉得头疼,整个家族中,虽说其他人都不是什么善茬,但当属这个魏六老爷最是难缠,他油盐不进,只依着自己的心意说话,自以为聪明,实则又蠢又恶,被家族中其他人当枪使,他还乐得一出头鸟的头衔。
魏府一有风吹草动,他来得最是勤,他一出现,准没好事。
王嬷嬷瞧见魏老夫人使得眼色,立刻虚扶着老夫人缓缓转身。
“大嫂嫂,我来给我侄儿清河道贺,可大嫂嫂怎么瞧着不欢迎我?”
王嬷嬷心里暗自翻了个白眼,恨不能将这魏六老爷轰出府去,但面上还是装得和气:“魏六老爷,您若是真心来道贺,我们自然欢迎,但若是存了滋事的心思,可休怪老夫人不客气。”
魏六老爷气得胡须都抖了抖,他可是排行老六!与他们魏老太爷可是兄弟!是清河的亲叔父!
“大嫂嫂,我可是清河的亲叔父!他打了胜仗回来,我这个做叔父的来道贺,能滋什么事?”说着,眼睛往府里瞟,话里话外都绕不开他这个叔父身份,句句都在试探,“大嫂嫂,我是真心来道贺的,清河是我们家顶顶风光的人物!有与王上情同手足的情分在,无论缙姮城中传多离谱的传言……”
“够了,”魏老夫人握着木拐的手缓缓收紧,声音冷得像浸了水:“毫无根据的传言,也传的有鼻子有眼的,小心祸从口出。”
“大嫂嫂,我这也是关心我的亲侄儿啊,你说他以命搏来的身家,若是交给了魏府的血脉,我也没话说,可若是交给了外人,我都替魏家的列祖列宗第一个不答应啊。”
魏老夫人抬起木拐,直指魏六老爷的眉心,吓得他整个人绷直了。
“想问问魏家的列祖列宗答不答应,那你得先问我答不答应?魏庸平,我当年与太老爷并肩作战,以长枪护山河时,你可还因学业被罚哭鼻子呢。”
糗事再提,魏六老爷脸上挂不住,轻声道:“大嫂嫂,我也是关心则乱,你是我亲大嫂嫂,清河是我的亲侄儿,我大哥就留下清河这么一个血脉,我就算再混蛋,我也不可能害他性命啊。”
说着,魏庸平悄悄挪了步,离木拐远些,生怕被误伤了。
大嫂嫂的实力不容小觑,当年她可是驰骋马背,以一长枪披甲出征,杀敌护国啊。
“那你当初为何没站出来?”魏老夫人收回木拐,手轻按住轻晃的血玉,眼神凛冽,“当年我夫君一死,你们就如豺狼虎豹全跳了出来,将我和八岁的清河围困在魏府祠堂,都想分食一口肉,你敢说你当时没半分觊觎?”
魏庸平被说得话全堵在喉咙口。
“若非我以长枪逼退你们,你们还不知道该如何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大嫂嫂,我,我当时也是被逼的,你知道的,我本就是个胆小没主张的人,要不是宗族长辈以身份压我,给我乱灌迷魂汤,我怎么也不敢去欺负你们啊……”见魏老夫人脸色更沉了,他急忙止声,“过去的事都不提了,当初只怪我太年幼,被他们哄骗,其实,我是站在大嫂嫂和侄儿这边的,大哥待我的好,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话锋一转,他开口:“我今日来,给清河道贺是真,但我也确有私心,但大嫂嫂你放心,我绝无害你们之心,我这次来,就只为给我那儿平戍谋个前程,只怪我无用,不能给他助力,但他是有才能的,若是他记在了侄儿清河的名下,定会……”
“休想,”魏老夫人直接拒了,“清河已有锦戍这个孩子。”
“可全城都传言锦戍不是……”
被魏老夫人一瞪,魏庸平剩下的话全被堵回去了。
魏锦戍不是清河亲生之子这件事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要心里没鬼,怎么任由这传言愈来愈烈,传得全城皆知。
王嬷嬷在一旁,脸色难看到极点,这魏六老爷的算盘珠子都蹦到脸上了。
见大嫂嫂没应声,魏庸平忙继续说道:“大嫂嫂,你当初不是想从家族里挑一个孩子过继到清河名下吗?现在也不晚……”
“住口。”魏老夫人手紧握着木拐,在地上重重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