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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岁暮阴阳(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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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横二垂三点捺,点下带横变零头。叉四插五方块六,七角八八小是九(注3)。”

“什么?”

“武帝加密谕旨之法,想来国公早已知悉。”

酒宴之后,宾客都已散去,唯有江霖被连瑬单独留下,引至书斋继续深谈。中书令的书斋明净宏敞,与时人所尚之“丈室”迥异:当央置一长桌,砚台笔筒,俱是坊间常见的款式,案后两间书架上籍册寥寥,壁间悬着一轴当世名家龚半千的水墨山水,与昔年连瑬在战场上惯用的刀剑相对。中书令在案后的禅椅上就坐,江霖则搬过一枚笋凳,恭然坐在侧面。这是他第一次与连瑬单独会面,拘谨之下,就连声音也轻了几分,“侥幸猜中而已,未料波及连公,实非江霖本意。”

“向时武帝……以非常之举入继大统,虑群情多疑,外侮乘间,遂命周洛暗设缉事所,布耳目爪牙于四方。而后周洛失势,缉务移于韩王李利,一时受诬谋逆,退居待罪,某乃暂摄其事。不久事解,人归其任,自此所中细情,老夫亦难得知,”连瑬将前朝往事向江霖娓娓道来,“武帝本欲扶植韩王制衡东宫,岂料太子与御医郑通暗中勾结,于药膳中下毒行弑。阴谋败露后,太子忧惧不已,竟仓促起兵,行千古未有之大逆……阴阳乖戾,二帝子俱不得永年,至于缉所,则机务废弛,属吏或隐或遁,行踪不可复追。”

“虽非仁政所本,然密察四方风声,以是防变御外,缉事所不可谓无功。连公既曾掌事,不知今尚有重建之念否?”

连瑬听出江霖已然动心,手捧茶盏,默然啜饮半晌后,冷不防向他探问,“四川仍有锦衣卫否?”

江霖避重就轻,“东南陆沉,犹有志士暗图复国。成都密与其通,多为钱粮兵械之供给,讯息人员之往来。”

连瑬轻笑一声,指尖在座椅扶手上飞快敲击几下,“‘以杀去杀,虽杀可也;以刑去刑,虽重刑可也(注4)’,然则考诸历代密使,能一秉至公,不挟权以徇私者,竟几人哉?周洛尝恃缉事之权诬构政敌,未省天道好还,及其兵败殒身,阖门老幼亦难逃流徙边陲、编配苦役之祸。”

显官高位,自古难居,得于诈力者,必失于诈力。江霖明白这是连瑬有意敲打,不觉惶恐,反倒仰头大笑,“江霖眼观天下局势,倒还无心自困于西北一隅!”

少年人的笑声里藏着一片荒原,仿佛已然活过一生,在了悟世间所有荒诞与寂寥后,依旧坦然赴战。连瑬在江霖身上看到了他的祖父的影子,心旌摇颤间,幸有周夫人手捧漆盘走入房间,将两碗热气腾腾的醒酒汤摆到二人面前,“喝碗八珍汤解解酒吧,对肠胃也好些。”

周夫人的举止间饱含被深重苦难打磨出的妇人特有的隐忍的温婉,青丝漾着柔和的灯光,仿佛一条闪着波光的长河,在无声中复将暗痕累累的土地连为整体。江霖知晓她原是周洛长子周文的遗腹女,生时家道中落,与母亲寄人篱下,饱受欺凌。直至与连瑬在边陲相见、相知,被他收为继室,生活境况乃得好转。她为江霖整理着向上抽起的衣袖,指间粗砺,是累年操持针黹留下的痕迹,“孙觉真是粗心,国公的衣裳都这么短了,也不知要置办新的——刚巧家里正要裁备冬衣,待会我也为国公量下尺寸,叫人先赶制几件送去府上吧。”

与连瑬不同,江霖每时每刻都在真切地感受着时光的飞逝——年初正合身的棉袍,年末就快要穿不上了,只因为陈嬢嬢送的面料太过舒适,一直不舍得换下,“夫人厚意,江霖铭感五内,唯是府中已有安排,不敢再劳烦贵府。”

“原是如此。国公初来长安,生活中若有不便之处,尽管来寻我们,切莫见外,”周夫人脸上的遗憾转瞬即逝,又换上一副熟稔的笑意,“我不懂朝堂里的事情,但衣食住行还算内行——若是国公瞧上了谁家姑娘,我也能帮忙打听打听……”

“那江霖便……先行拜谢了。”

连瑬看出江霖的局促,忍着笑朝妻子摆摆手,“好了,你先回房歇息吧,我和国公还有正事要谈。”

周夫人轻轻翻了个白眼,收拾好碗勺后,步履轻柔地走出书房。

“当年周康被执,部下星散,此中心念皇恩、愿为朝廷建功立业者,非止京郊一部匪军而已。若向他们重颁集结之令,兼募新兵,依连公之见,延绥镇中有哪位将领可以接收?”

当年长沙大败,果毅将军周康率残部刚刚退回境内,就被朝廷派出的特使罢官、锁拿,押送至长安,与他的父亲周洛一同受审。时任商洛防御使的杜解奉旨统帅数百败军之余,他本为高启旧部,与周家结怨颇深,前往营地不慰劳将士,反令亲兵收缴了残部所有兵械粮草,并且扣留军官,将士卒一逐了事。那些被强行遣散的士兵死走逃亡,十几年过去,尚有效力之心的寥寥可数,江霖借此之名招安匪徒、募集新兵,正打算在边境布局,来日与景军决胜关外。而向北军中势力较弱的连瑬一系寻求合作,分明意在抗衡高家——这是宫中所希望看到的,连瑬心知肚明,“稍后我可以列份名单给你。当年驻守边关,他们都曾随我出生入死,受我提携之恩。只是人心易变,国公若要委用,还需细细查验为好。”

“多谢!”

连瑬笑着摆手,心头却泛起难以言喻的酸涩。虽说“办大事者,以多选替手为第一义(注5)”,然而岁暮寒夜,偏觉老之将至,一如登泰山而见天地之辽远,比之山腰处不知天高地厚、依旧雄心万丈的少年人,更知晓作为人的渺小与不自量——“法古无过,循礼无邪(注6)”,他竟开始共鸣那些痛恨变化、生怕毕生心血废于一旦的守旧派了!“古来变法与兵革,开得太平有几何?城狐硕鼠今犹在,胜似前朝恶更多,”连瑬一手抚揉着胃脘,悠悠叹了口气,“君可同患难,不可同富贵,民可与乐成,难以与虑始,官嘛,各异其心,各争其利,莫说以忠信为甲胄,礼义为干橹(注7),便是循分守职,不轻占便益者也是世所罕闻。国公有志于天下,真欲移其本性耶?”

昔日江永受遗三主,佐命四朝,却能始终恪守臣节,而后大厦倾颓,他与敌国的皇帝元烨签订和约,归隐四明山中,收徒授课、著书立说,彼此竟能相安无事。“君子有三乐,王天下不与存焉(注8)”,皇图霸业,江永素来不屑,然而等身著述之中,一部《明夷待访录》,育材无数之后,一个小孙儿江霖,却传承了他最大的野心——一个走出“君、臣、民、奴”的压迫与掠夺秩序的公正、合理、仁义的法度。这样的图景,大大逾越了连瑬的想象,让这位王朝的宰相感到欣喜与不安。他要求江霖描绘墙后的世界,然而江霖亦未了悟——“僧言古壁佛画好,以火来照所见稀(注9)”,他不语,只抬眼望向壁间的山水画轴。枯山寒水,乱石苍苔,一椽茅舍,几簇荒寒,无人烟亦似人所不到之处,只剩下莽远的气象与永恒的寂然。江霖的心中一片澄明,仿佛于空空之中忽见天地敞开,苍岭,白云,流泉,孤峰,周流迁转,竟至无尽无穷。虚耶?实耶?幻耶?真耶?江霖有口道不得,只怔怔叹道,“清净本然,云何忽生山河大地(注10)?”

“道长既是讨口水喝,喝完水便请走吧,以后也不要再来了。”

无涯子却像没有听见一般,反将半碗水放回案上,“远望此中有天子气,特来拜见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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