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他,还会是谁呢?”
“军械制造与兵力部署俱属机密,能尽知其详者,无非上将军孙灿、两位将军、南北两位折冲都尉、四名果毅都尉而已。军队、刑部、李元几番搜查,未见情报外泄之迹。何况士卒身份低微,岂有弃刘保他的道理?”江霖分析道,“九名将官中,刘业、陈杰已死,上将军孙灿被贬为庶民,将军池建武告老还乡,其余五人步步高升,皆成掌军将帅。若要重启旧案,恐不易将他们一一召回审问……”
“昔年彼等居于人下,或存投蜀之心,而今人人手握重兵,权势利禄已足,何必谋反?剑坠水中,舟已行矣,从其所契者入水求剑(注3),殊不智也。”
王敬话中隐有正告之意,他期待江霖如往常般狡黠一笑,在扑朔迷离的棋局上指出两全其美的妙着。却见少年眉间紧锁,背向王敬微微侧坐,透出几分“不知我心者,谓我何求”的无奈,“人臣之极,犹是一人之下。昔人勾结者,未必是四川。”
“此梦话耶?”
“既是梦话,公何大变脸色如此?” 凌厉语锋奄忽逼至,王敬的心猛地一跳,应谶般变了神色。他端起茶盏,强作镇定道,“将帅身系家国安危,忠逆之断,岂可儿戏?昔禄山尚无反状,国忠屡试其忠,卒召天下大乱——前鉴若此,后之当国者可不戒慎恐惧哉?‘有病不治,常得中医’,刘业既死,是非曲直可待后人。同云若执此端兴波搅局,只怕末了不好收场!”
“使无国忠,禄山狼子野心,即非造逆于天宝,亦必祸乱于后世。昔年顺景交好,独周洛为谋主耶?”
王敬避开江霖慑人的目光,垂眸不语。四面压来此起彼伏的蝉鸣,寒风过户,灯台烛火乱跳,江霖还在不厌其烦地催促着,“当年真相如何,恳请世伯如实相告——”
“御事需留有余不尽之才智,处处太聪明,难防不测之变(注4)!”
“当是非邪正之交,不敢不分明(注5)!”
王敬仕顺多年而位至宰辅,所仗者理财足用之能,渡尽劫波仍历朝不倒,所凭者一则曰“中”,二则曰“默”。他不受任何党派拉拢,世事洞明,更慎于口舌笔墨,宁示人以庸碌,也绝不积怨于身。而江霖的国公之位得自父荫,少年登朝,立时卷入无休无止的政争之中。他的天资太高,锋芒太锐,仿佛一块烧得通红的金精,非要一泼冷水才能淬成绝世之刃。“天命之子自有遇合,老夫再劝何益?”王敬饮尽杯中茶水,轻叹一声,“当年之事,老夫所知有限,惟闻‘南营哗变’后不久,城北烟花巷中死了一个萨人。”
江霖登时坐直了身体,瞠目道,“当真是萨人?”
“据办案的衙役说,死者是典型关外人相貌,未曾蓄发,只以假发覆顶,”王敬确认道,“凶手断颈分尸,抛其头颅于芙蓉院水井,弃其躯干于附近危房。当夜巷中起火,陋室倾塌,半截尸体滚出路面,险被众人踩成肉泥。”
“火从何处起?”
“巷口马棚。”
想是凶手为掩藏行踪,故意引发人群骚乱。江霖继续问道,“当夜芙蓉院可有人在?”
“有,”王敬的面色更加凝重,“北营折冲都尉郭逢春、左果毅都尉王楷、右果毅都尉魏怀远以及南营右果毅都尉陈荣,当夜便在芙蓉院中会饮。离奇之处在于,大火延燎院中,四人烂醉如泥,犹能相携相扶、逃出生天,本该陪席的妓女却死在廊下,距水井不过五步之遥。”
江霖眉间紧锁,“四人一处痛饮,似皆无暇行凶。”
“然而真相并非如此,”王敬摇头,向少年掷出最后一道惊雷,“次日京兆府收到一封密信,信中七字,直指郭、王、魏、陈四人——”
“哪七个字?”
“‘通敌、杀人者都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