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缉事所已得确凿证据,九年前与王楷串连之人,正是景朝密使之一,”立政殿中,李琬将一厚沓卷宗放到御案上,“当年苏公使下榻处附近有一户人家,家主姓洪名之菲,父为工政府谏议洪经寿,母为弘文院学士周范之女。此人少时入国子监读书,因屡试不第,中年后专以书画为生。父皇登基不久,便将他擢入宫中画院任职,至泰和五年因病而卒——在其放弃科举后,入宫侍驾前,尝于民间收徒三人,其一名为张述谨。此人父为萨人,母为汉人。据他的两位师兄供称,述谨行踪诡秘,虽与他们同院而居,往往数日难得一见。自乾宁三十五年洪之菲回乡祭祖后,述谨便如人间蒸发,自此再无音讯。”
“直说结论便是。”
“张述谨便是与王楷暗中往来之人。当日王楷误将我朝军事机密投至苏公使住处,因惧身份败露,乃设计于烟花巷中杀害述谨。述谨自知难逃一死,故于赴约之前,先将密信送至京兆府。只言‘通敌、杀人者都尉’,想来亦在奢求转圜的余地。”
“嗯,知道了。”
“通敌谋逆的大事,母后为何如此冷静?”李琬惊诧道,“王楷本是高家旧部,所为必奉其主。高家人个个出将入相,位极人臣,竟早与外敌勾连。母后就不怕来日有不可胜讳者吗?”
“你能想到这一步,很好,”杨皇后欣慰地看向长女,“前朝战和之议屡变,武帝先与宣朝结盟,见继帝沉湎酒色,难以成事,复与景朝媾和。周洛失势后,朝中‘驱夷保夏’之呼声日盛,便再思改弦易辙。高家身居高位,难免周旋数国之间,有持衡自保之心。彼时顺、宣尚未正式结盟,高氏遣人交通萨景,亦非叛国。”
“这孩儿倒是不懂了,结好外国,也需出卖本朝军器图样及兵力部署吗?”李琬反驳道,“同云曾说过,庙堂之险甚于沙场,宁信不堪,绝不姑息!”
“你既信任江霖,便让他日后辅佐你吧。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你推到那个座位上,”杨皇后满眼说不出的疲惫,“你父皇……情况不佳,内外须以安静为重。十年前的旧事既未生变,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两日前李默再次中风,虽然施救及时,保住一命,然而衰竭之状毕现,油尽灯枯恐怕只是旬月间事。一块巨石压在李琬的心口,她哑声对皇后说道,“母后,还是让连中书回长安吧!”
“连瑬在成都才能稳住高卓,倒是江霖有望在几日内赶回——”
“皇后娘娘,高阁老已经入宫,自请留宿枢密院直庐。”
“传他来见本宫,”杨皇后打发走裴公公,继续嘱咐长女道,“姚氏一案暂且搁置,这几日你就住在宫中,多陪陪父皇吧。”
皇后传召。
听闻这一消息,高卓几乎扯散了手中的佛珠。前几日便听说有缉事所的官员前往洪之菲老家,眼下李琬入宫,皇后传召,八成要借“王楷通敌”一事兴师问罪——只是问罪倒还好对付,上疾大渐,非常之时,未必不设百十刀斧手暗伏宫中。裴公公躬身领着前路,高卓问他什么,他都以“不知”回应。不远处,太极门双扉虚掩,檐下角灯不知何时熄灭。昏沉的夜色中仿佛潜藏着杀意,高卓一声大叫,裴公公回身,“高阁老,您怎么了?”
“怕是入宫前吃了不干净的东西,突然腹痛如绞……”
裴来宝忙叫内侍带高卓去净房如厕,自往殿中回禀皇后。等待两刻钟后,见高卓仍未前来,他又奉命出门寻找。
天子病入膏肓,宰相入宫值宿,六部及御史台、弘文院、枢密院的大臣也在朝内过夜。裴来宝跑进枢密院廊下时,尚书令王敬正在与弘文院学士张博、姚有光谈话。他见裴公公满脸通红、浑身是汗,惊诧道,“公公来此有何急事?”
来宝绕屋查看一圈,推开下人们端来的茶水,“王尚书、张学士、姚学士,你们今晚可曾见到高侍中?”
“只听说高公业已入宫面圣,”王敬更感困惑,“难道消息不实?”
“高侍中确曾随奴婢入宫,然而半道忽言腹痛,迟迟未往立政殿觐见!奴婢遍寻宫中未果,故来枢密院叨扰诸公!”
众人久历宦海,闻此俱是心下一沉。王敬开口道,“公公须速回宫中,请召禁军保卫陛下、娘娘和两位殿下。”
“情势未必坏到如此地步,”姚有光素与高家交好,不满道,“同朝为官,王公何必草木皆兵?”
王敬何等精明,“高公消失禁中,恐为他人挟持。宫闱之内有此人马,怎不令人心忧——姚公,你说呢?”
“这……是,是啊……”
“裴公公,还不快去?”
裴来宝从众人纷杂的神色中收回视线,向王敬微微欠身,旋即提起两脚朝内廷跑去。
裴公公跑回太极宫,远远看见两名内侍在阶下交头接耳。其中一人是皇后身边专管衣靴的池太监,另一位却瞧着面生。那人恰好转过头来,四目相对处,陌生的面孔骤然放大。一股浓烈的菊香刺进来宝的鼻腔,他没来及呼喊一声,脖颈就被猛然拧断。
芳林门内出现了一具工匠的尸体,汉阳伯、羽林军大将军杨刚俯身查看时,一柄长矛从背后贯胸而出。成串的血滴一颗颗砸落在地,杨刚的喉中“嗬嗬”干响几下,突然身子一软,彻底失去了呼吸。
躲在太湖石后的叶庭初将一切看在眼里,当即捂紧身旁连荪的嘴巴。
半个时辰前,连荪将潼关守军西调的消息报至公主府,得知李琬已经入宫侍疾,又随留守府中的叶庭初赶往皇宫,打算面奏皇后娘娘。由于事态紧急,二人从离太极宫最近的北偏门芳林门入宫,在御花园撞见统掌禁军的国舅杨刚为手下所害。他们浑身剧颤却不敢出声,待凶手远去,才勉强撑起麻木的双腿,心神恍惚地一路跑到闹市街头。
谁也不清楚当时是如何应付过守卫的盘问。直到路边卖馄饨的大娘朝连荪叫了声“哥儿”,问他想不想吃些东西的时候,连荪方才如梦初醒。他大张着嘴却不敢嚎出声,只一个劲抓着叶庭初的手,问她该怎么办。“金吾卫归京兆府管辖,无论如何要先找到高辟兵!”
“高辟兵……可靠吗?”
叶庭初怔住。如今连瑬在外,江霖在边,敢于禁中刺杀国舅的,除却高卓不作第二人想。高游光也是高家人,难道会不助父兄进取富贵——高卓背后必有老侯爷高启、三弟高褒的支援,听闻高启病笃不能动履,或许这一番惊世骇俗的筹谋,全出自高卓、高褒兄弟之手。“我见街面秩序如常,料想金吾卫尚未受人胁制,”叶庭初不无私心地分析道,“况且前几日我才与辟兵会面,其神色举止并无异状,不似心怀篡逆之意——我们且去府上寻他,若不见人,再另谋他计。”
叶庭初伸手拦下一辆精致的马车,工部侍郎韩兆的夫人揭起一角锦帘,笑问庭初有何贵干。庭初只说不远处发生一起命案,需尽快将京兆尹高游光叫到现场。韩夫人对两位少年颇多体谅,当即将马车让与她们,自己则同侍女步行回府。
二人一路赶往高游光的新宅。门童一见庭初,脸上绽开兴奋的微笑,“叶姑娘许久没来了!夫人前几日还在念叨呢!”
“你家少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