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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周命维新(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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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年关,成都西南人流如织,尽是来赶青羊宫庙会的男女老少(注17)。张家的马车被堵在南门的门洞里,再也无法挪动分毫。张羲只得抱着辕辕下车,在家丁们的环护下勉强挤进柳荫街,一出窄街,立时又被城墙下的人群、走马和鸭篷轿、鸡公车卷进铺天盖地的尘灰中。城墙的对面是锦江,冬末水浅,仍有船夫站在岸边招徕生意。张羲打发下人上前询问,很快赁得一条木舟。他和辕辕坐上船,由三名船夫脚踩石滩,一前两后地推磨着走出二里多地,总算泊在百花潭前。

张羲弃舟上岸,跨过一座名叫“迎仙桥”五洞大石桥后,便来到青羊宫正门外的场坝。今日此地搭满篾棚,到处都是售卖茶酒糕点、日用百货、竹器字画的货架商摊。张羲给辕辕买了个大莫奈何(注18),又为赵蓁挑了只红漆雕花的木匣。辕辕眼馋路过小儿手中的糖油果子,哼唧着朝它伸手。“乖乖,我可不敢给你买外面的吃食。万一东西不干净,教你吃坏了肚子,你娘还不骂惨了我!”张羲站在青羊宫外的石狮边,张望半晌没瞧见赵家母女的身影,便赶紧抱着辕辕入了山门,离那片诱人的香气越远越好。

青羊宫乃川西第一道观,三道山门,层层深入。越向里行,场坝愈阔,林木愈密,绕过八卦亭,正殿三清殿巍然在前。殿宇面阔五间,供奉通天教主、太上老君、元始天尊三尊塑像。今日逢集,殿上黑压压尽是烧香磕头和摇签问卜的善男信女,他们大多来自四乡,难得进城一次。至于城中的达官显贵们,却是少有人来凑这份热闹。

张羲是为殿门外的铜羊而来。这只独角铜羊造型奇特,鼠耳、牛鼻、虎爪、兔背、龙角、蛇尾、马嘴、羊须、猴颈、鸡眼、狗腹、猪臀,融合十二属相的特征。相传它曾是南宋权相贾似道的熏香炉,中原陆沉后辗转流入青羊宫,因宣末张全寿之乱再次遗失,终被某川籍高官在北京市肆中发现,不惜重金购回,千里迢迢送归成都。人们都说这只铜羊颇有灵应,凡是身上有疼痛的部位,只需在羊身相应之处摸几下,保管很快见好。“请让一让,让一让,让我们也摸一下,”张羲牵着辕辕的小手,小心翼翼分拨开簇拥在铜羊边的娃娃,“辕辕,你快摸摸它的脑袋,身子,还有腿,今后无灾无病,准能一生平安!”

“兰亭兄,幸会!”

张羲循声回首,见高游光拢袖立于阶旁,身形微微佝偻,一袭锦袍染上浓郁的檀香,显是刚从殿中走出。两年前高卓谋反,游光因“劝阻高褒进兵”得以与家族割席,虽不曾身受革职、流放、斩首等一干罪罚,然而江霖委其“驻川副使”之职,将他打发来成都,实则亦与幽禁无异。他失去显赫的出身,远大的前程,终日蜗居在成都的公使馆以读书自遣。张羲只见过这位传奇人物两次,一次是去年他受总督府之邀观赏成都端午龙舟竞渡大会,另一次则是被街边的小食辣伤了肠胃,匆忙赶到德生堂求医,一喜一忧,张羲却始终见他愁云满面。“辟兵兄也来进香,”他发现高游光今日颇为难得地穿上华丽的衣袍,遂开口问道,“还是与人有约,在此会面?”

“今日天气甚佳,出来走走。”

张羲正要邀请他过年到家中吃酒,却听游光提醒道,“赵小小姐摔倒了。”张羲连忙转头,原是辕辕人小力单,被别的孩子从铜羊边推搡出去。她和她娘亲都是木头,被人欺负也不吭声,直教张羲一颗心揪得生疼。“这是谁家娃儿,一点规矩都不懂!”高游光悄然离去,张羲非要那孩子低头认错才肯罢休。他再次抱起辕辕,绕过三清殿和斗姥殿,登上降生台。这处高台因“老子二次降生并为尹喜说法”的传说得名,站在殿外凭着短墙眺望,只见稀疏绿意间,点缀着几家精致的茶园面馆。许多游客,尤其是曾经束脚、行动不便的中老年妇人,烧香求签后都已在玉皇殿前折返,是故张羲从法台的后方走下台阶,一路畅行无阻。忽有一道青色身影从眼前掠过,生生将他逼停在离地尚有两级的台阶上。他还未弄清状况,彭勇挟一股混合着干草、兽腥、粪便的气味直冲而来,身后紧跟着大喊大叫的黄思肖,“站住!别跑!抓住他!”少年的嗓音正在变化,仿佛新竹渐成,清亮中慢慢添出几分浑厚。

黄思肖和彭勇是书院同窗,若说思肖是城中官绅、商户子弟的头领,彭勇便是乡间工匠、农家孩子们的大哥。彭勇家中小有田宅,面山傍湖而居,他常邀同窗到家里玩耍,比之山水风月之美,那群城中少年更爱满地奔逐、叫声相和的牛、猪、鸡、鸭、狗……思肖对彭勇的生活既羡慕又鄙夷,而彭勇对思肖也是如此。他们各领一帮少年,在书院里摆阵势还嫌不够,如今又到街上打闹。张羲赶紧跟上前去,拐过台角,就看见那名青衣人被思肖、彭勇各擒住一只胳膊按在地上,脸上鼻青眼肿,血水与泪水糊成一片,“发生什么事了?”

“此人兽性大发,对女子图谋不轨——张舅舅,你闻他身上,”张羲嗅出这是医馆常用的麻药,心下一惊,又听思肖继续说道,“方才我在玉皇殿求签时闻到这股气味,就和陆谷联手设局,把他诈了出来!张舅舅精通医术,正可为我们作证!”

“求求你们,饶了我这一回吧!”

“饶你?那得苦主说了算!你就等着吧,她一会就来!”

陆谷适时赶到,把黄思肖拉去一边。

“人呢?”

“她父母担心女儿遭人调戏的事情传扬出去,已经把人领走了,还教我们也不要追究。”

“这怎么行?”思肖朝青衣人的方向瞥去一眼,正撞上那人似笑非笑的目光。他能做出这等丑事,分明算准了世人看重女子名节胜过男子作风,便是女子当真受辱,家人也不敢将事情闹大。“怎么,苦主来不了了?”彭勇在兄弟俩的身后喊,“那我干脆把他带回乡下。我家隔壁的黄大叔终生不娶,最喜欢这种模样的相公!”

成都素有南向之风,那青衣人听罢立时敛起笑容,气急败坏地叫嚷道,“你们敢动我,我在衙门里有人!”

“那真是巧了,我现在就把你送到总督府去!”

“衙门不是年底封印了吗?”

“这不正好先关进大牢,等年后再审呗!”

黄思肖和彭勇两人一唱一和,吓得青衣人挣脱束缚,仓皇逃窜。彭勇眼疾手快,一脚把他踹倒在地,思肖顺势解开那人内系的腰带,在他的双腕上打了个猪蹄扣。青衣人越挣扎,绳结越收紧,而下身袴裤也随之不住往下滑落。四周投来的目光涨红了他的脸颊,思肖嗤笑一声,诮骂道,“原来你也知羞!老彭,忠信,把他拖到衙门去,我倒要看看他家里人敢不敢来找!”

何忠信也是他和彭勇的同窗,循声赶来,正好搭手。青衣人连连告饶,“求求你们,把我的脸蒙上吧!”

“怎么,做了错事还怕人看呐?别急别急,这才哪到哪。等官府定了谳,把你推出公堂,扒下裤子,当众痛打四十大板的时候,你再求衙役们把你的脸蒙上不迟!”

青衣人被两名少年押解着渐行渐远,黄思肖兀自站在原地叫骂。他转头看见娘亲,嚣张气焰登时消散,“娘亲,您怎么来了?”

“见义勇为固然是好事,但也不能闹得太过了。”

“孩儿知道了,”思肖垂首应道,“娘亲若无他事,孩儿便同陆谷去别处玩了。”

“那你们先去吧,记得早些到祖母那边。”

“嗯。”

赵望舒望着思肖和陆谷迹近逃逸的背影,不由轻叹。遥想当年与次子分离,思肖还是个满脸涕泪,话都说不清楚的娃娃,转眼间十二载春秋偷换,他竟都和自己一般高了。她在梦里对小儿说过无数亲昵之语,却无法对眼前的少年叙说半分。经年的亏欠正如酸水在心头泛滥,张羲走上前去,“舒姐姐无需沮丧,思肖心中自知您的一片苦心,只是暌违日久,一时未免生疏。”

“当日将他送回四川,只想总归是分别之日短而重逢之日长,谁知天下还未太平,思肖就已经长成少年了。”

“儿女自有儿女的路要走,为母为父之心,但求他们诸事平安罢。”

“兰亭,你说的对,”望舒感激地看向张羲,冲他怀中的小姑娘伸出双臂,“辕辕,让大姨抱抱!”

辕辕环搂着张羲的脖颈,谁劝都不松手。“看,辕辕认你呢,”望舒笑道,“蓁儿没同你们一起?”

“她在医馆坐诊,临近年关,来看病的人多,”张羲把辕辕往肩头颠了颠,“我正要回去替她,舒姐姐若也想回城,就坐我府上的马车一道走吧。”

“母亲和斯年还在荷舫等我,就先不回去了,”望舒压低声音,语重心长地说道,“有志者事竟成。赵蓁是我唯一的同胞妹妹,往后入你家门,你可得一切依她,顺她,体贴于她,忍让于她,千万不可负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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