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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周命维新(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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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天边响起闷雷,搅得张羲心神不宁,手捧医书,也看不进一字。他想起不久前赵蓁曾向他透露府上将有一桩喜事。他还当是斯年的婚事已有眉目,追问几句,赵蓁却只抿唇而笑,不肯明言。如今细细思量,那喜事从来不是斯年,而是她自己——赵蓁与江霖早有婚约,世事多变,沧海桑田,难得江霖不离不弃,愿意敞开胸怀接纳她们母女。这不正是赵伯父多年以来的心愿吗?而他张羲既无林天炀倾世之姿,更无江霖经天纬地之才,从来就不在赵蓁婚姻的考虑之列!他忽觉脸上一片湿润,抬头望去,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雨丝织成珠帘自檐前低垂,正随风轻拂他的面庞。

“进来,”他擦干眼角,叫进门外徘徊的小厮,“什么事?”

“回少爷的话,是长安公使馆的高副使送来请帖,邀您今晚去得月楼吃酒。”

张羲眼下全无饮酒之兴,与高游光也不过点头之交,但他素来不惯拂人颜面,踌躇再三,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去了。他心事重重地来到得月楼,推开包厢的门,赫然见高游光与一名女子并肩而坐。“阿初,这位便是张羲张兰亭,兰亭兄,这位是咱们大顺朝的大理寺卿叶庭初、叶颂声,”高游光红光满面地为二人介绍,“兰亭兄,愚弟近有喜事一桩,故略备薄酒,聊与故人同庆。”

夙愿得偿,新婚燕尔,高游光一扫往日的沉默寡言,在席间高谈阔论,妙语连珠。他以“成都唯一挚友”相称,携庭初频频向张羲敬酒。张羲本就心绪纷乱,哪里经得住这般轮番相劝,只得将酒一杯接着一杯灌入肚中,不觉间已有几分醉意。待听游光说完他与叶庭初是如何排除万难、终成眷属,则更是胸中苦涩,神思恍惚,到最后只知杯来便饮,竟不记得酒盏空了几回。酒阑烛灺之际,窗外夜雨瓢泼,高游光与叶庭初扶着脚步踉跄的张羲走出酒楼,只看见一辆悬着“张府”灯笼的马车静静候在路边。两名小厮跳下马车,从他们手中接过醉醺醺的少爷,高游光顺势揽过庭初的肩头,细心替她拢紧被风雨吹乱的披风,柔声道,“夜深雨急,仔细着凉。”

“也不知咱们的马车何时能来——要不咱们走回去?”

“那怎么行,万一你受了风寒,可教我如何是好?”

“你看你——”

张羲再也听不下去,歪倒着折回二人面前,“辟兵兄,你和叶寺卿……先乘我的马车回去吧!”

“兰亭兄,这——”

“二位先请回吧……我今晚饮了太多酒,且走一走,散……散酒气。”

他连话都说不清楚,小厮担心道,“少爷,现在还下着大雨呢……”

“别管我,我没事!”张羲突然发起脾气,他一把挣开小厮的搀扶,跌跌撞撞便朝街道另一头奔去,“辟兵,你们快走!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高游光目送张羲的背影消失在雨幕尽头,这才扶着庭初,缓步登上马车。

“轰隆隆——”一道惊雷震彻天际,顷刻间雨势大作,万千雨点急打檐瓦,将天地淹没于一片喧腾的擂鼓声中。

“年妹妹,我认输了,”江霖将举起良久的后棋放回原位,不吝赞美道,“弃马弃后,当真是妙棋连出,叫人招架不得(注67)!”

“却不知霖哥哥心中的妙棋,是落在这棋盘上,还是落在棋盘外?”

江霖的眼底闪过一丝惊异,旋即唇角上扬,笑意在眉宇间一点点漾开。

“阿蓁!阿蓁!”

张羲沙哑的声音穿过天井,刮擦着赵蓁的耳畔。身旁的女儿轻嘤一声,蹬蹬小腿,马上就要醒来。赵蓁连忙伸手拍抚,待女儿重新睡沉,方拨亮床头的灯烛,披衣起身,强忍着怒意走出房门,“喊什么,辕辕都被你吵醒了——你怎么了?”

张羲站在雨中,面色潮红,头上的方巾不知遗落何处,暴雨打散发髻,一缕缕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两侧。他的氅衣已经完全湿透,沉甸甸裹在身上,坠得整个人都矮了几分,“你……你不要过来!”

赵蓁的脚步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一颗心骤然悬起,“张羲,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府上出了什么事?张伯父呢?张伯母呢——你说话呀!”

张羲醉得双眼打直,失焦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赵蓁脸上,仿佛在回忆一场好梦,“阿蓁,你……嫁给我吧。”

“你说什么?”赵蓁的声音陡然拔高,将张羲从醉梦中唤醒。虚妄的暖意被漫天风雨撕碎,白日里的委屈、绝望与不甘如洪流决堤,一齐冲上心头。他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双腿一软,竟“扑通”一声跪倒在积水中,双手抱住脑袋,失声痛哭起来。

赵蓁大致猜出了事情的原委,又好气又好笑,“男子汉大丈夫,你哭什么?”

“我……我知道我哪里都……比不上江霖……可我就是……就是喜欢你……我今晚要是不来……一辈子……一辈子我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张羲一面抽噎,一面断断续续说着醉话,咬舌,吞字,前言不搭后语,可赵蓁每一个字都听清楚了。“你……”她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得顾左右而言他,“谁说我要嫁给江霖了,他亲口告诉你的吗?”

张羲茫然思索一阵,摇了摇头。

“那就是你自己以为的了?”赵蓁一脸嫌弃地将他拉到檐下避雨,“喝成这个样子,也是他灌你的?”

“不是……是高游光和……叶庭初邀我去——”

“还不是一样?”赵蓁看他被耍得团团转还浑然不觉,气江霖气得牙根直痒。她拉过张羲的手,惊觉他的掌心烧得滚烫,连忙将人往屋里拉,“快进来换件衣服,有什么话,明日酒醒后再说。”

“不!”张羲挣开她的手,一反常态的执拗,“阿蓁……你听我说……你不要嫁给……江霖,也不要……嫁给别人!我……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了……”

赵蓁停下动作,静静看向他。从小到大,张羲对自己的心意,她心知肚明。只因她不曾回应这份情感,张羲便从未越过雷池半步。从江霖到林天炀,是她心高,从林天炀再到当下,是她作茧自缚。世事如潮,同样是她刻舟求剑,妄图一切都回归旧时,只有张羲一如既往地陪在她和辕辕身边,同她们熬过最艰难的岁月,与她共同经营往后的生活。扪心自问,赵蓁难道真会对此无动于衷?无非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直到今夜她才终于确定,张羲并未将一切轻轻揭过,他将她所有的伤痛都牢记在心。几番人情翻覆,十余载光阴流转,他还痴痴等在原地,始终情深不渝。

赵蓁听见自己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便是我现在答应嫁给你,明日你也不记得了。”

“能记得!我能记得!”张羲急切地为自己辩白,“阿蓁……说过的话……每一句我都记得!”

“是吗,那我明日倒要看看。”赵蓁伸手再去拉他,见他依然纹丝不动。只得强忍笑意,踮起脚尖,在他的颊边印上一吻。

张羲次日清早醒来,只觉口干舌燥,头疼欲裂。他怔怔望着帐顶,良久才认出这是德生堂诊室后的偏房。昨夜种种,恰像被人生生挖去了一般,无论如何回想,都只剩一片空茫。

“‘薄薄酒,胜茶汤;丑丑妇,胜空房’,如今我用前者为你换来后者,你当对我铭感五内才是。”

张羲听见正厅传来江霖的谈笑声,不知所云,不着边际,唯有在十分亲近之人面前才会如此松弛——在德生堂里,当然只会是赵蓁。昨日辕辕那声“爹爹”蓦然又在耳边响起,张羲的心中一阵失落。他强撑着起身,不料酒意未消,四肢酸软,才刚刚迈出一步,便一头栽倒在床前。

“你醒了,头还疼吗?”张羲手忙脚乱地爬回床榻,刚一转头,便瞧见赵蓁跨过门槛,笑意盈盈地朝他走来。

“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昨晚喝得烂醉,冒着大雨跑到德生堂来,发了一通酒疯,怎么劝都不肯走,非要在这赖上一夜。吵醒了辕辕,我都还没找你算账呢。”

经她一提点,张羲似乎又感到冰冷的雨水浸透衣衫,刺骨的寒意重新漫上身来。他垂首看着身上干洁的衣裳,“我的衣服……”

“当然是我帮你换的——怎么,还怕我偷看吗?”

“没……没……”

“我问你,你昨晚答应了我一件事,你还记得吗?”

“什么事?”

见他果然不记得昨晚之事,赵蓁不禁一哂,没好气地说道,“还不是在云南开德生堂分店的事?你昨晚可是满口答应,这会儿倒装起糊涂来了。”

一听自己竟答应要离开四川,张羲脸色大变,“我……其实我……”他想要声辩,可越是心急,话越堵在喉中说不出来。一颗心百转千回,只当赵蓁将与江霖喜结连理,才把自己打发去偏远之地。云南的湿热仿佛提前袭来,张羲只觉胸口发闷,眼底泛起潮意,一张脸皱了又皱,仍然盛不住那片水光。他的喉头一哽,泪水簌簌滚落到地上。

“好啦,我骗你的,”赵蓁坐到张羲身边,双手捧起他的下颌,轻轻将他的脸转向自己,而后俯身上前,伸臂环抱住他的脖颈。张羲身子一僵,紧缩的双眸旋即被突然贴近的心上人填满,温热的呼吸夹杂药香,春风般拂过他的耳畔,“你昨晚答应过要去我家提亲的,这件事,你该不会反悔吧?”

事了拂衣去,用过早饭,江霖便抱起辕辕,与斯年一道走出医馆。“辕辕,今天咱们去浣花溪玩,好不好?”

“嗯,”辕辕的嘴里还吃着零食,不知从哪里听说江霖要走,又含含糊糊地问道,“姨夫,你要走了吗?”

“姨夫明天就走,辕辕会不会想姨夫?”

“想!”

“真乖!等姨夫下次回来,一定给辕辕带好多好多礼物!”

斯年望着一大一小说笑打趣的侧影,唇边仍噙着笑意,眸光却不知觉黯淡下来。此一别后,便又是三五载不复相见。一千余日昼夜往来,寒暑递迁,将向何处消遣情浓?正思忖间,江霖忽然唤她,“年妹妹,”斯年闻声抬眸,正迎上他温柔缱绻的目光,“我们做一个约定,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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