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琛、郭通起事之初兵锋甚锐，八旗军队无不推诿观望，望风披靡。究其原因，则北兵不习南方水土为一，连年征战，八旗精锐折损为二，质而论之，则建国以来，诸贵族圈地而有庄田，纳投充而有奴仆，仕宦则俸禄恩赏相继，坐享富贵而无衣食之忧，以攻城略地、“取资他国之物为生”的旧俗遂渐废止。故而开国未久，八旗之勇锐已非昔比。为保存萨洲实力计，元烨不得已重用绿营汉兵，以之为前锋，令八旗兵相继进剿，接运粮饷，待胜局已定，即命萨洲兵率先回撤。景军一路抢夺民间财物、剽掠男女，无数人田庐荡析、家室仳离。朝臣疆吏屡请天子下旨，给还被掠难民。然彼时元烨正为多地民众“从乱如流”而心怀恚恨，虽道“自今以后，断宜严禁”，实则已默许八旗兵的残虐行径。“凡平定地方，降者抚之以示恩，抗者杀之以示惩。如此，则人皆感恩畏死求生而来归矣（注68）”，萨人尝以此法窃据中原大半河山，而今国势日蹙，萨汉仇隙愈深，索性尽捐向日标榜的“仁义”之道，重新举起屠刀——至是官兵恣行杀戮，无所顾忌，更何足为怪！

赵起隆诈称“林三太子”亦非偶然。周、郭起事时，尝以推奉前宣思宗三皇子为号召，于是江南假托“林三太子”之名倡乱者层出不穷，今其名复见于京畿，更让元烨认定汉人“好寻仇雠”，一朝亡国之恨，虽历数十年而不泯，父传于子，师传于生，展转相报，无有已时！他以“比年用兵，谕旨虽极严密，往往事泄”，怀疑汉官中有人为叛逆暗通机密，遂对他们处处监视防范。庙堂、封疆，萨蒙亲贵全面占据要职，而“奉天子之家事”的内务府亲近宫闱，更首在整饬之列：自皇长子失势、保赫病故后，由皇三子承瀚任内务府总管。承瀚生性疏淡，且值诸皇子争储方炽，往往闭门读书，韬光养晦，鲜少过问府务。是以内务府大小事务，实皆由内务府大臣端林主持。此人出身萨洲名门，对汉人极为鄙薄。上车伊始，便将方柏远远打发去福建，命他调查皇四子门人王幾阴结术士一事。方柏一路备尝艰险，遭逢劫杀无数，幸而保全首领，却无非从王幾送往京城的双层夹底木匣中搜出密信一封——他曾在武夷山深处访得一道士，请问皇四子日后前程。道人索来生辰八字，推演良久，方批下一个“万”字。此事小则一介狂徒妄言天命，大则当朝皇子心怀不臣，事涉储位之争，无论方柏如何奏报，都免不了开罪于人。

江雩蕙质兰心，何尝不知眼下的景国已经八下起火：皇子相争于内，皇长子妄行咒魇，被褫夺一切官职，拘禁府中，太子行止乖谬，喜怒无常，难堪储君之位，皇三子两耳不闻窗外事，甘做富贵闲人，皇五子虽无大错，于皇帝病中误送毙鹰，到底失爱于乃父。至于皇四子——他原本最得元烨看重，可是种种阴谋陷害兄弟、觊觎神器之举却让元烨大失所望。震怒之下，皇帝甚至迁怒于其生母德妃，将德妃幼子、皇六子承淞强自母亲身边抱走，交由婉妃抚养。皇子争竞裹挟着党派倾轧，饶是承平无事也要直起万丈风波，何况如今兵锋四起，外敌已从各路逼来！ 后宫之中，不少妃嫔的兄弟、故旧折戟疆场，越来越多不善的目光落在“汉女”婉妃身上。若非圣眷尚隆，又有儿女傍身，她只怕早已身首异处，不知埋骨何方！江雩静待方柏饮尽杯中茶水，二人目光相接，都从对方的眼中照见自己的几分苦涩。“方侍卫，”沉默半晌，江雩忍不住问道，“您自福建归来，不知江南遭此兵祸，如今是何光景？”

“现今地方凋瘵，民不聊生，大非南巡时景象，”方柏坦诚以告，“譬如一危重病患，肢端溃烂，脏腑亏虚，纵有神医妙手，也不过聊补气血，迁延岁月而已。娘娘膝下儿女尚幼，更当早为之计，免留千古之憾！”

江雩大惊失色，“你就不怕隔墙有耳！”

“娘娘，你与她们不一样，”方柏不敢把话说透。他向江霖隐瞒江雩的下落，是因江霖乃一柄江公留于世人、终将刺入景朝腹心的利刃，他必须一往无前，无可阻挡，不该为任何人事、任何情感所羁绊。而他向江雩隐瞒自己的身世，却是希望她远离这场两国间的纷争，安安稳稳地生活在元烨身边。然则两番筹谋，竟注定不能两全：江霖的兵马愈是势如破竹，江雩的处境便愈是危险。一旦战事底定，元烨或死或逃，以其睚眦必报之性，将如何容留仇人之姊存于世间！方柏心乱如麻，明知江雩生还、姐弟重逢几如说梦，山穷水尽处，却仍苦苦冀望上天垂怜，“来日若有大难，娘娘可拿着那枚桃花石玉锁去见江霖，”他顾不得礼数，径自走到江雩近前，俯身附耳低语道，“他会善待您和孩子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