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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秘密布局(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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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奥罗拉,萨曼莎不止一次动摇过:她早就应该陷害她,杀死她,利用她去毁掉圣殿的权威,可是她一直都没动手。一开始,是因为准备不足,后来,是因为她下不了手。

她虽然比奥罗拉大十几岁,虽然名义上是她的仆人,可奥罗拉经常让她觉得,自己被反过来照顾了。

她刚来时,对这里的规则和语言都不太明白,难免闹出一些笑话,遭遇很多困难,常常被人议论,说是粗鄙蠢货,除了脸以外一无是处,丢了神血圣女的脸。

她讨厌示弱,所以她拼命掩饰,花更多时间去学习,去打听,去融入,假装自己什么都懂,拼命把那些听不懂的话、看不懂的规矩、做不对的事都咽进肚子里,一个人在夜里慢慢消化。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直到有一天,她因为说错了一句话,被一个严厉的嬷嬷当众训斥。她低着头,咬着嘴唇,一言不发,不是不想说,是她还不知道如何用这里的官话表达现在想说的。周围的人都在看,没有人替她说话。

她苦思表达方式的为难样子,落在嬷嬷眼里,成了当众瞪她,忤逆她的大不敬。她是个老资历,还是权贵的亲戚,平时谁不敬三分,见这个新人竟如此“嚣张”,抬起手,就想扇她一巴掌。

是奥罗拉及时拦住了她。小小的人,挺直胸膛,努力表现出大大的威严。

“凡我信徒,当以爱心彼此相待,不可用言语轻慢弟兄姐妹,不可在众人面前羞辱他人,因为羞辱人的,必被羞辱。”

“嬷嬷,圣典里的重要教诲,您该以身作则,怎么能明知故犯?”

嬷嬷自知理亏,说不出话来。只好按照奥罗拉的要求,给萨曼莎道歉。这件事传开后,圣殿里再也没人为难萨曼莎。

后来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

奥罗拉吃不惯圣殿提供的伙食,又不好意思说,每次吃饭都只动几筷子。奥罗拉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的,开始隔三差五往她那里送东西——有时候是一小碟她喜欢的爽脆腌菜,有时候是一块她偶然说爱吃的点心,有时候是一碗寒冬的热汤。

“亲爱的萨曼莎,我什么都想尝尝,不小心打多了,求你帮我吃掉吧,要是被发现浪费食物,我又要被罚了!”

她知道她在说谎,这个贪吃鬼除非不舒服,从来没有吃不完的时候。但是这个谎言太香,她无法抵御。

她受到委屈的时候,奥罗拉也总能敏锐发现。有时候是因为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有时候是因为她的笑比平时少了一点,有时候只是因为她多看了某个方向一眼。奥罗拉像是有某种特殊的直觉,能在她开口之前就察觉到她心里那些藏着的、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

然后,那个小小的身影就会出现。可能只是静静坐在她身边,什么都不说,用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看着她。可能只是把什么小东西塞进她手里——一块糖,一朵花,一片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漂亮叶子。可能只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像是“我今天学到一首诗,念给你听好不好”。

每一次她下定决心,准备动手的时候,奥罗拉就会出现在她面前,用那双迷人,澄澈,像是天堂底色的眼睛看着她,问她“今天累不累”“有没有好好吃饭”“要不要我陪你出去走走”。

她的决心忽然像太阳下的雪一样,一点一点融化,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

再等等。再等等。也许下次可以……也许不需要走到那一步。

她恨自己心软。恨自己不争气。恨自己明明有那么深的仇恨,却一次又一次被一个孩子用一块糖、一句话、一个眼神瓦解。

可现在她终于可以给自己一个理由了。

奥罗拉不是敌人。从来都不是。她身上流着神血,却也有魔性,也亲近魔女。她是阿斯特丽德选中的人,是她要保护的人。

奥罗拉已经知道她的计划,知道她的仇恨,知道她曾经想做什么。可她还是说“我把你当家人”。她还是为她,还有她的同伴,安排了最好的计划。

就算她有演戏的成分,她也认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薄薄茧子的手,她曾经做过很多事——杀过人,放过火,做过她不愿再想起的事。可那双手也接过奥罗拉递来的糖,也替奥罗拉擦过眼泪,也握过奥罗拉的手——就像现在,像安慰家人时一样,不知不觉,已经握了那么久。

“我现在才明白,我恨的不是那个过分可爱的你,而是对你动摇的我自己。但是我决定……跟自己和解。”

“我已经失去了很多家人。我想保护剩下的家人,也想拥有新的家人。”

奥罗拉听完萨曼莎的话,眼眶微微发红。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萨曼莎的手。那只手比她的大许多,指节分明,虎口,掌心,指节处由于常年干活,还有握着暗器,覆盖着薄茧。

“萨曼莎。”奥罗拉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知道这不是你真正的名字。”

萨曼莎的手微微一颤。

“你来自格洛温迪戈尔岛,那里的人有自己的语言,自己的姓氏,自己特殊的命名方式。”奥罗拉继续说,“‘萨曼莎’是你为了复仇,为了融入圣殿起的名字。那不是你。”

萨曼莎低下头,没有说话。

奥罗拉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我不问你的真名。现在不问。”

“等一切都结束之后。等你夺回自己的领地,等你可以光明正大地与你的同伴回到故乡,用你自己的语言介绍自己的时候——到那时,你再告诉我。”

“我想听你用你自己的语言说一遍。我想知道那名字念出来是什么声音,像风还是像海,像山还是像雨。”

萨曼莎的肩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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