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那个冷漠的男人骑在马上,饶有兴趣地看着她,身躯如干枯的藤蔓,只有一双眼睛如野火一样,寄托着他全部的生命力。
风雪如萤火流转,她又恍惚见到了她和苏澄站在刚被血洗过后的寒岭城堡顶端,城堡内不时发出惨叫声,底下傀儡们沉默地把一具具死尸拖出去,浓郁的血腥味在衣着干净的两人之间萦绕不散。
而夜幕远处,朝日擦出了一点点橙色霞光。
“这里又冷又荒,比霜星城还要破。”
“嗯。”清秀的少年乖巧地点头。
“变态、疯子和杀人狂,这里只有这么肮脏的人。”
“也有好人的。”他轻声辩驳。
“好人吃不上饭。”她冷漠说道。
霞光把黑暗一点点抹去,城堡里人们的厮杀也逐渐消失。
“那就让他们吃上饭。”苏澄秀气的手握住她的,微笑着侧过头,看着和他一样戴着面具的苏静,“姐姐,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了。”
“只是落脚的地方罢了。”苏静别扭地扭过脸,哼了一声。
朝霞一跃而出,骄傲地照耀在雪色土地上,连鲜血也被覆盖住,一切都笼罩着炫目的生机,苏澄年轻的脸上也映照着光彩。
“这片土地收容一切落魄的人,姐姐,这里很适合我们,不是吗?”
苏静沉默了半晌,颇为负气地说道:“等我们加入了联盟,这里就叫寒荒庐吧。”
“寒荒庐。”苏澄喃喃念着,眼睛里映着柔和的晨光,喜色跃然而出,“好,就叫寒荒庐好了。”
寒荒庐,庇护一无所有人的极东。
绝望的尽头,是霞光。
回忆牵着她向后飘的发尾,苏静就这样抛下了她的傀儡和霞光,跟着阿树走了,传送阵把她送离了他们的家。
她本以为他们会到翡翠城,立刻见西蒙,不料阿树拿出了一大捧绯色的灵魂碎片,上面如带着刺的荆棘一样牢牢地缠绕着她的誓言。
“我会为了你做一切,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不知何时向苏澄许下的誓言,被眼前的傀儡拿着。
她一阵头晕目眩,可怕的预感袭击了她,寒意浸透了她的灵魂。他低声喃喃,手放到了她的额前,她剧烈抗拒,然而荆棘却随着话语收紧,灵魂之花一瓣一瓣剥落,将红莲的人格、记忆、情感逐一撕裂。
像是由人化为了傀儡,她神情从惊恐变得平缓,而后如一张单纯的白纸,望着阿树,眉眼驯服,只有眼角淌下了血色的泪水。
“你叫苏静,翡翠城人,有个弟弟叫苏澄,在翡翠城学院读书。父母在霜星城,你们很久没有见过了……”
阿树一遍一遍地重复。
苏静一遍一遍地背诵。
两个傀儡单调的对话一直持续,直到她木然的眼眸中逐渐染上了光彩。她开始变得充满了好奇心,如同初生的婴儿。
“那么,你是谁?”有一天她问。
“我是你的老板,阿树。”
“我为什么不在翡翠城?”
“你背完了就在了。”
“为什么没有别人?”她不满。
阿树虽然耐心地教了她很多东西,但当她知道的越来越多的时候,就对于他的笨拙和寡言感到无聊了。阿树没有回答,可是过了两天,一个笑吟吟的俊秀男子风尘仆仆地赶来,穿着奇怪的墨色长袍,眉如远山,笑起来时浅浅淡淡,像是水墨画一样。
奇怪,水墨画是什么?她甩甩头,开心地问道:“你是谁?”
“……”他带着些哀伤看着她,温温和和地说道,“我是墨月。”
苏静敏锐地察觉出他在期待着什么,可她不解。他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
“不,不对!”阿树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愤怒地说道。
苏静睁大了眼睛。哪怕她刚开始很笨,什么都回答不上来的时候,阿树也没有不耐烦过,更别提抬高嗓门了。
可“墨月”却苦笑着说道:“对不住……我叫黑魄。”
“下次,不可以了,绝对。”阿树却没有轻易绕过他,那双温驯而笨拙的眼睛因为执拗而明亮,“不可以浪费。”
浪费?浪费什么?
黑魄沉默片刻,拍拍他的胳膊,轻声说道:“是我的不对,以后不会了。”
苏静看着两个人的表情,觉得自己还有好多事情不懂。
他们在说着她不懂的事情。她清了清嗓子,决定找点存在感:“我弟弟呢?”
两个人都是一愣,齐刷刷地看向她,眼神惊疑。她又不理解了,嘟囔道:“不是阿树说的吗,我有个弟弟。他怎么不来陪我?”
阿树嘴唇微动,平板的表情微微扭曲。黑魄眼神一黯,勉强笑道:“你去了翡翠城就能见到他。”
这样啊。她想着,对那个不知道相貌的弟弟产生了期待。
一片空白的感觉真的很空荡荡,她期待着有人能抓住她的灵魂。
去翡翠城、去翡翠城,那里有苏澄,有生活,有她想要的一切。
那颗期待的种子就这样埋下,哪怕后来阿树用誓言重新盖住了她这一段记忆,依旧残留了下来,成为了她重回寒荒庐之后,最大的执念。
只为了引导她去翡翠城。
“主人,主人,我扶你去休息一下吧?”肩膀被人摇晃着,苏静有些头晕,抬起头来,玉君子担忧的眼神撞进了她的眼里。
她突然问道:“我是谁?”
玉君子一怔,轻笑了一声,道:“是我的主人。”
是了。红莲、苏静,本是一人。
她笑了,这一刻,仿佛两个飘零已久的灵魂融为一体,那朵灼灼燃烧犹如红莲的灵魂之花,终于被她接纳,为她所用了。
一切,只是为了复仇。
西蒙·卡特莱尔,他害了她的弟弟,图谋她的寒荒庐,现在还要她一无所知地成为他的妻子。
他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