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入的瞬间，方烨以为会再次落入那片宁静的稻海。

然而没有。

脚底传来的是灰烬的触感，细微、松软，带着未散尽的、近乎幻觉的余温。他睁开眼睛，瞳孔在短暂的失焦后，映入满目疮痍。

这里是他精神海的核心，却已面目全非。

曾经高耸的穹顶被焚穿，露出天空。没有云，没有飞鸟，像一块巨大、冰冷的盖子扣在上面。焦黑扭曲的金属骨架从天花板的破口狰狞地刺出，如同巨兽死去的肋骨。空气中弥漫着意识的“焦味”。

座椅大半化为漆黑的炭架，东倒西歪。原本厚重华丽的暗红幕布，如今只剩下几缕边缘的残片。地面覆盖不均匀的灰烬层，踩上去会留下清晰的脚印，偶尔能瞥见烧融变形的胶片残骸，凝结成诡异的、五彩斑斓的黑色硬块。

方烨站在废墟中央，抬起头望向那片蓝天。

记忆随着这满目荒凉无声浮现。彦文教官的语调，在心理咨询室柔和的灯光下响起。

【“烨同学，你要明白，我们潜意识里构筑的景象——无论是宫殿、废墟，还是电影院——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的装饰。它们是你性格的隐喻，经历的烙印，甚至是能力本身未被言说的另一面地图。”】

那时的方烨，蜷缩在舒适的沙发里，手指却几乎要将彦文递过来的、用于舒缓压力的响纸捏碎。他终于结结巴巴，将恐惧和盘托出。那个自称莱斯特的影子，似乎是第二人格。那个电影院里的“另一个自己”，逼迫他直面可怕的后果。

【“我很害怕……”方烨的心头，各色复杂的情绪打翻，混杂一起。】

【“莱斯特就像一个明星演员一样……怕被他替换掉。因为我太弱了，优柔寡断，什么都做不好……如果换成他，是不是会更强大，更果断？如果……是他呢？”】

他甚至说不清那翻滚的情绪里，有多少是恐惧，又有多少是嫉妒。

【“深呼吸，慢慢来。”彦文的声音像温润的水，发动异能平息他内心的海啸。“尝试去‘接纳’自我的另一面，并非认同他所有的行为，而是承认他的存在是你的一部分。抗拒和否认，往往是把痛苦锁死的枷锁。看见他，理解他为何以这种形式出现，才是解开枷锁的开始。”

“我……”方烨觉得有瞬间喉咙被捏住，塞进一个酸果子卡在气管里。上不上下不下，呛的眼泪直流。

“我知道我现在已经很好了，我知道我做的也，也不差了。但是、只要一想到可能的结局，我就忍不住害怕那些只是幻想。”

“只要想到……”他说不出口，那些混乱的预言，未来既视感太重，莱斯特的逼迫太狠，而外人无法理解。即便如同彦文厉害的心理异能者，也只能感受同等的悲哀和恐惧，却无法找到症状的节点。

随后，在心理治疗的干预下方烨平复下来，发泄一通后，自己的痛苦也得以纾解，畅快通达的念头直抵头顶。我已经拒绝过莱斯特好多次了不是吗？他给自己打气。

“或许，你需要在没人能帮你的时候学会梳理精神。”彦文甚至教了他方法。专注意念与情感的共鸣，去引导、梳理精神海中混乱的能量流。】

但此刻，站在这片由他和莱斯特的激烈冲突所制造的废墟上，方烨只感到一阵无力。

他闭上眼睛，努力回忆彦文教导的“清理”心法。将意念集中于脚下的灰烬，想象它们并非残骸，而是等待焕发生机的土壤；想象清澈的雨丝从天而降，不是那片虚假的蓝天，而是源自他意识深处的、滋养的雨；想象嫩芽钻破焦土，藤蔓爬上焦骨，生命轻柔而坚定地覆盖创伤……清理顽疾，拥抱创伤，获得新生……

“我想要一把扫把。”

半晌，他怀着微弱的期待，睁开眼。

废墟依旧。焦黑、破败、死寂。灰烬还是灰烬，断壁依旧残垣。

果然……还是不行。

方烨肩膀垮下去，那点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气力瞬间消散。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自嘲表情。彦文说过，精神海的操控分等级，高明的异能者能呼风唤雨，重塑山河。而他，连召唤一把扫帚都做不到。

“胆小的狮子在琢磨什么？勇气的心脏？友善的爱意？”

声音响起得突兀至极，方烨浑身一激灵，猛地转头。

莱斯特就站在他身侧几步远的地方，没有聚光灯，没有花瓣雨，他穿着简单的深色衣服。

“莱斯特？！”方烨吃惊出声，自那天女王的王者祭奠试验后，莱斯特就如同蒸发，销声匿迹。

“是我。”莱斯特整理了下领子，倨傲地点点头，“许久不见，不来聊聊天？”

我和你还能聊什么？不，不对。要解决电影院好像真的得聊聊……呃，但是……莱斯特怎么这么平静。

“要来看电影吗？”莱斯特却问。

“你……你……”方烨“你”了半天，憋出一句，“你怎么了？”

这太不对劲了，怎么十几天后忽然转性了，人变平和不说，语调平和的诡异了。

莱斯特那双与方烨极其相似却是另一道色彩的眼睛里，仿佛盛满无语。随后，他轻咳一声，重新找到感觉。下一刻，那熟悉的、抑扬顿挫如舞台剧台词般的语调回来了，嘴角勾起标志性的、带着讽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