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斯珩还以为他知道什么好地方。
所以站在台阶上只用了几秒时间思考,他就接受了许纪扬的提议。
“跟我来。”
可直到他在许纪扬的带领下一步一步爬上五楼,路过熟悉的家门口再继续往上走,他才终于反应过来许纪扬口中的独家观月点原来就是顶楼。
“你说的就是这里?”
“是啊,就数这性价比最高。”许纪扬走在前面,踢开碍路的石子,“你要想跑歌乐山去看我也不拦你。”
陈斯珩无言以对,那歌乐山离这儿几十公里,傻子才现在去。
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往四周张望,试图接受这个与想象中大相径庭的地方。
四面灰暗的土色墙面已然找不出半点初建时的影子,墙皮成块成块脱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黄土,几根钢管混着沙石水泥裸露在外,其中一根的顶端还勾着条不知经历多少风雨的破布。
再往来时的通道口看去,陈斯珩这才注意到那旁边的角落里堆满多少废品,像是什么烂纸箱旧桌布,易拉罐塑料瓶,摞得跟座小山似的,就连被淘汰掉的废弃家电也都放一股脑扔在这里。
嘿,这是把天台当作自家仓库了?
当然,乱也就罢了,可一想到这种地方可能还潜藏着什么老鼠蟑螂,他顿时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久未发作的洁癖在这一刻开始隐隐作祟。
总之,这环境确实不咋地,而且风是真的很大,一不留神就要把他吹成杀马特,要是再抹个发胶,那加入什么葬爱家族都是手拿把掐的事情。
几分钟后,陈斯珩和风的争斗以他戴上兜帽结尾,正打算委婉请求许纪扬下楼,便四处搜寻他的人影:“我觉得吧,咱们要不还是回……你干嘛呢?”
陈斯珩惊诧的瞳孔里映着正在往上攀爬的人影,此时此刻许纪扬正站在天台的斜对角——那儿有个差不多两人高的砖房,上面是平顶,而许纪扬正双手抓着侧方梯子,三两下就翻了上去。
站直身体,许纪扬拍了几下手上灰尘,又转头冲他道:“愣着干什么,快上来啊,这上面的视野最好。”
陈斯珩左顾右盼,不太确定:“那上面能给人上去么?”
“谁会管啊。”许纪扬边说着,又往平台中心挪了几步,“你快上来,信我准没错。”
“……”
陈斯珩在原地踌躇了好一阵,欲言又止,但瞥见许纪扬又朝自己招了招手,最后还是把扫兴话咽回肚子里,硬着头皮爬了上去。
小平台面积目测不到十平,但容纳两个少年还是绰绰有余,陈斯珩刚上去的时候太靠边沿,前面没有护栏,看了眼脚底就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一直退到了许纪扬旁边。
而许纪扬望着远处目光,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你在看什么?”陈斯珩心里好奇,也跟着看过去,然而视野里除了树就是楼,再远的也看不见了。
“我家。”许纪扬喃喃了句。
“啊?“陈斯珩愣了片刻,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你说什么?”
他现在不就在自己楼顶站着呢嘛?
“没什么。”许纪扬摇了摇头,淡声道,“坐吧。”
陈斯珩又望那个方向多看了几眼,依然没发现什么不同,等转身时许纪扬已经找了处地方坐下,拿着手机正在打字,不知道给谁发信息,屏幕里发出的冷光映亮他的脸颊,勾勒出五官分明。
接着,他又意识到一个问题。
坐哪?
能坐哪?
陈斯珩环绕这小平台一圈,看着地面上布满了黑黢黢的历史痕迹,不自觉就皱起眉头,像是碰见了一道世纪难题。
他思考了很久,久到一直在旁边玩手机许纪扬都意识到不对,抬起头看陈斯珩还杵在原地,笔直得跟个信号杆似的。
“站着不累吗?”
“有点。”
“那怎么不坐?”
两人面面相觑,连周遭空气都应景地凝固了几秒,陈斯珩没有立刻回答,内心的洁癖和摆烂还在进行着激烈地对抗,好在挣扎半天,最后还是成功统一了意见——
“那个……”
“?”
许纪扬摘下半只耳机。
陈斯珩指了指他腿边的黑色袋子:“能不能把塑料袋借我用一下?”思忖片刻,他又补了句,“待会还你。”
“……”
这回轮到许纪扬沉默了,他现在才意识到这家伙不仅挑剔还有洁癖,讲究得很,他还奇怪这人怎么磨叽那么久,原来是觉得地板脏不肯直接坐。
“这里平时除了我都没人来。”当然,许纪扬还是拎起了袋子,从里面拿出一杯还没打开过的绿豆冰沙,把空袋子递给他,碎碎地说着“拿去拿去”,结果把这杯绿豆冰沙也放到了他旁边。
陈斯珩一愣,脱口而出:“给我买的?”
“……不是,买一送一。”许纪扬否认速度很快,强调这只是刚好多出来才分给他,回答完后又重新拿起手机,不再看他,“不想喝就算了。”
这人怎么还这么拧巴?
“没说不喝啊。”
陈斯珩结果的同时小声道了句谢。
许纪扬专程把他带到天台看月亮,还附赠了一杯绿豆冰沙,那陈斯珩自然不能也不该计较太多,铺平塑料袋就安稳坐下。
神奇的是,这上面真就如许纪扬所说,比在下面要好得多。
合建村的居民楼大同小异,他们坐在这儿已经算是占据了制高点,至少方圆几十里都能一览无余,低头能看群楼,抬头能观长天,知了在繁枝茂叶中低唱,为安谧的夜晚献上一首安眠曲,随即凉风变得轻缓,树影变得摇曳,恍若天地间都即将进入沉眠。
陈斯珩心中已然没了最开始那般对环境的抗拒,取而代之的是渐渐发现这个地方确实很适合赏月,就是……
“月亮呢?”
夜深人静时,陈斯珩突然发出了一个关键性质疑。
广阔无垠的夜空如同砚台上晕开的墨色,然而那本该出现在黑暗中的那一点明月,此刻却隐在层层云中不见踪影。
“等云飘走,月亮就出来了。”许纪扬大概是处理完了事情,终于把手机熄屏,双手反撑着地,抬起头望向高空,“再等等吧。”
今晚天气说好也不好,说坏也不坏,没雨没雾,妖风停后连温度都变得恰到好处,唯独隐匿云中的月亮迟迟未现身,叫人心急。
上面应该来几束烟花,陈斯珩想,否则就真的太空旷了。
“平时这楼顶没人上来么?”
又过了几分钟,干巴巴地等月亮出现实在太无聊,陈斯珩有意不去看手机,于是本着活跃氛围的目的没话找话,打发时间。
“有啊,白天有婆婆会上来晒衣服。”许纪扬侧身指了指入口处那堆废品,“还会把攒的瓶子纸箱一块儿带上来。”
“这些东西能换多少钱?”陈斯珩循着他指方向看去,有点好奇。
“这儿的废品回收按斤算,如果加上家电的话……”许纪扬眨了眨眼,在心里琢磨出个大概,“大概三四百吧,要是自己拉去废品站,应该还能再加个二三十。”
“这么多东西就几百?”
陈斯珩不可置信,对这个金额表示意外,他以为少说也要上千,毕竟光是单件家电的零售价估计都不止这点儿。
“是啊,实际不一定有那么多呢。”许纪扬不以为然地摊手,平静道出现实,“附近都是私人回收站,有时候碰到那种黑心老板,拿假称报低价,纸板一公斤三块五,塑料瓶六毛七,就是攒够五六个麻袋,也就卖个几十一百。”
这一通话下来陈斯珩听得懵懵懂懂,尽管他不曾了解过这些,可细细品过,也觉得不是滋味。
“那为什么,不换种方法挣钱?”
他见过顶着烈阳拾荒的老人,也见过一辆三轮车装着近乎超载的麻袋,骑在路上,从背后看起来摇摇欲坠。
本来还以为这些东西足够让人丰衣足食,没想到就这么一点,那这些人又为什么要大费周章?
“比如呢?”
在许纪扬反问之前,陈斯珩脑子里闪过很多答案,可真要例举出一二,他张了张口,发现好像无论哪个答案都不太适用。
瞧见他陷入沉思,许纪扬似乎早有所料,扯了个不咸不淡的笑容出来:“大少爷,底层人民的赚钱法子哪有那么轻松,不是谁都可以在办公室里吹空调喝咖啡,一个月就能有万把块钱进账的。”
陈斯珩霎时哑口无言,不知如何反驳,只能默默拆起了吸管的包装袋,再稍稍使劲戳进了封口里。
晚上气温低,冰沙化得也慢,吸入口中的瞬间整个口腔都被碎冰填满,牙齿冻得发麻,整个人都连带着精神不少。
“但人总是该向前走的。”
过了很久,他才挤出这么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