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的声音莫名有种熟悉感,铃月又是一阵头痛。
李瑾浑身紧绷,湿透的中衣说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他迟疑着不肯开口,与气势凌驾于上的面具之人相比,李瑾衣袍发髻半湿,可谓失礼又狼狈,偏他的眼神坚定,沉默过后有股决绝的冲动。
突然,她听见李瑾双膝跪地的声音,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家主,她……”
沉缓的脚步声慢慢走向雨伞,到了近前却又停住,只有挡在伞前的李瑾看得清,银具覆面的家主眼眶微红,李瑾赶忙低下头神情黯然。李瑾握紧的双手,郑重地合在额头,向面前之人行了大礼,“家主恕罪!铃月她……头受过伤,没了以前的记忆。”
瞬间诡异的静默,铃月抚上心口,那里莫名有些慌乱。
来人的压迫感太强,就算不开口,每靠近一步她就心便紧上一分,能让李瑾如此心虚忌惮的“家主”想必只有天水尹家了,欲言又止的李瑾又重重叩首,伞后的铃月不忍他卑微之态,就算是悔婚在前,总有解决的办法。没有“家主”发话,李瑾久久不肯起身。
铃月终究忍不住,开了口说:“铃月是元正的……妻子。”
一石激起千层浪,听到她的声音,对方明显一震。
寂静中,山洞外传来一声雷鸣,闪电勾勒出脸戴面具之人高大的身影,黑压压笼罩住一柄伞后的单薄身影。李暠沉默的像钉在原地的万年冰封雕像,孤独巍然,在他身后的玄羽衣四将亦不发一言,他们的主公浑身散发的气势,比一路上被死士追杀时还要骇然。这次追随而行的仍是天魁、天罡、天机、天闲四将,也是他们几人救回了李暠,可惜却没有发现辛夫人的踪迹。三个月以来,他们的主公日复一日变得愈发沉默寡言,但凉州和陇西局势危急,他们的主公醒来后却马不停蹄地投身乱局。
天魁是三十六骑的大哥,平时是个闷葫芦,闭口不言。
天罡和天机看出气氛不对,只有天闲素来与李瑾交好,久违的兄弟如今有了媳妇,便笑着恭喜道:“四郎,你什么时候娶上妻了?怎么也不请咱兄弟喝……”天罡一脚踢到天闲的后臀,差点让天闲摔出去,天闲刚要骂人,看到天魁警告的眼神,只好乖乖闭上嘴。
主公对族人一向亲厚,李瑾是主公的族弟,也是他们出生入死过的兄弟。玄羽衣三十六骑孤蓬万里,皆以主公马首是瞻,不该多言的时候,只听主公发号施令就对了。
果然,戴着面具的玄羽衣首领挥了挥手,让他们四人退出洞口,四人应声而下。
一伞之后,铃月都感受到沉默中蕴含的威压。她敢说这话就是认下与李瑾逃婚的事实,但求对方放他们一马,这段时间李瑾终究对她照顾有加,如果“尹家主”定要报复他悔婚之事,断没有让李瑾一个人承担的道理。她不习惯用尹采薇的名字追寻过去,自己虽是孤女,但也不觉得与人私定终身的人生有什么可羞耻的,就算找不回记忆,她也只会往前走下去。
这时,铃月隔着伞又道:“铃月与元正之前若有冒犯,请尹家主宽宽宥,如有任何我们所能弥补一二,我二人都会竭尽所能。”李瑾不敢看家主的脸色,不过震撼过后,巨大的喜悦之情充斥几乎冲破胸腔,他从未想到有一天自己的名字能与她排在一起,从阿祇的口中说出。
当铃月愿意与他站在一起之时,即便李瑾有对长兄有愧疚,日月流转,天人交战,终抵不过内心一点欲念和狂喜。终于,面具后的人低沉的声音响起,“你的伤,可已无碍?”
尹家主,这是在关心她?
不知为何,这声音让铃月听后心痛更甚。她的外衫在伞上,所以不方便现身,“无碍”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半天没说出口,犹豫之余,察觉面具之人往前小心地迈了一步,李瑾鬼使神差地跪行挡在他和铃月之间。这一靠近,让他发现家主的袍子下摆不仅滴着水渍,暗金绣文上还沾染了些许血渍,不知道他打哪来的,之前做过什么,应是受了伤。
他急问:“家主,你受伤了?”
洞内光线昏暗,洞外雷雨交加。
那位家主再未向前走半步,目光从伞后的剪影移到李瑾身上,并不提身上的血迹,目光落在李瑾身上,“你,如何找到她的?”
李瑾迟疑片刻,据实以告:“三个月前,尧乎尔人在溶洞的暗流里发现了她,那时的铃月昏迷不醒,醒来后就没了记忆,我一个月前来送粮遇上她,本想带她出谷,但大巫说她的脑中有淤血未散,受不得颠簸,阏氏收留她在谷中静养,至于……”李瑾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只好补了一句:“至于别的,其中有苦衷……”
铃月对李瑾虽没有多亲近,却也是个护短的,“元正你起来,将外套拿给我,我给尹家主看看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