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克苏的早晚温差大，白天烈日当空，干燥少云，夜间寒凉冰雹多。这一夜铃月睡得并不踏实，很早听见拉姆草起身的动静后才又沉沉睡去。拉姆草习惯了一早挤羊奶烧饭，阿奶让她这段日子陪着铃月，但她实在放心不下阿奶，便趁着天不亮回了趟家。

算算日子，阿爹和元正阿兄下山送粮有一阵了，这些日子该回来了。

拉姆草忙来忙去的身影，像只小羚羊穿梭在草原，在风吹草低的晨曦中，她看见了一个晃晃悠悠的黑影。

太阳渐渐升起，炊烟袅袅，熟睡中的铃月被咚咚敲门声惊醒。

拉姆草隔着门板大喊：“阿姐，快醒醒出事了。”

铃月睁开双眼，猛的感觉到腹中孩子踢了她肚皮一脚，她有些怔忡，这是她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身体里正孕育着另一个生命。这时，拉姆草已经推门而入，她忙扶着铃月起身，看到拉姆草焦急的样子，铃月忙问：“怎么了？”

拉姆草皱着小脸说：“今早我挑水时，见到我阿爹了。”

铃月有不好的预感，只听拉姆草继续说道：“阿爹一个人回来，受了很多伤，晕倒在草地上。大巫救醒了他，阿爹醒来说粮队在西郡被劫?了，死了好多人，元正阿兄掩护我阿爹回来报信，不知死活，阿姐，我们该怎么办？”

小丫头说话急促，没轻没重。

好在铃月只是沉默，手扶着微隆起的肚子，陷入思考。

西郡，是凉州腹地陇西与中原官道上的重镇，吕纂、匈奴、南凉和羌人氐人都对陇西地界虎视眈眈，那里应涌来不少长安方向的难民，如果西郡失守，陇西必然不保。李瑾的送粮队目的地是酒泉，没听说有南下陇西的行程。

片刻后，她终于开口问：“尧乎尔王知道消息了吗？”

拉姆草胡乱点头，“大巫送了信，现在他们都在大帐里。”

当她们赶到大帐的时候，正听到尧乎尔王披甲的动静，听喀龙请缨：“王兄，何必你亲自出马？我带兵去救西郡。”星夜有些动怒，他这个兄弟就知道打打杀杀，“谁跟你说我是要去打杀西郡？西郡到阿克苏不过百里，那到处是难民和伏兵，你说吕纂他们为什么只围城不动手？杀难民，养难民都是麻烦，势力太多，处理不好容易引火上身。”

星夜又爆了句粗口，“西郡，就是个烫手山芋。”

喀龙不解，“那，你这是要干啥子？”

“当然是把烫手山芋扔出去。”尧乎尔王瞪着喀龙，吼道：“你现在放风给秃发乌孤，说他的独生女被困在西郡，赶紧让他派兵去救，我整兵亲自去接应。”

“让秃发乌孤那老东西去捅马蜂窝？”

喀龙觉得王兄这招真是厉害，转念想：“那老东西要是不信呢？”

“带上一个公主的亲兵。”星夜系上盔甲，甩给喀龙一个令牌，“就说，他扣了我半数人马当聘礼，我眼下的兵怕是救不了他的宝贝公主。只要秃发乌孤出兵，吕纂定坐不住出手，只要他们打起来，等两败俱伤之际，咱们想办法把人救出来。”

话毕，铃月和老阏氏携手而入，老阏氏阻拦道：“星儿，不可。”

星夜见到她们一起来，皱起眉头道：“你们怎么来了？”

星夜大概没想到，半年以来铃月得到老阏氏和大巫的信任，她带给族里兴旺和发展，在尧乎尔的威望犹如圣女，出入大帐似乎理所当然。她扶着老阏氏而来，对星夜微微行礼后，开口劝道：“若以公主为饵，打败秃发乌孤后，让公主和她腹中的孩子将来如何自处？再者西郡一战，难免屠杀无辜饥民，恐天下不耻，尧乎尔王既知会引火上身，为何还以身犯险？”

星夜半戴盔甲，不无担忧地说：“西郡若失守，危机便离我们阿克苏更近一步。”

铃月感到老阏氏握着她的手一颤，“送粮的人都是咱们族里的好儿郎，星儿，我们不能不救啊。”

星夜握紧拳头，作为一族之王，他不能袖手旁观。

铃月回握老阏氏的手，断然道：“我有个主意。”

老阏氏惊喜道：“铃月，快说。”

“凉州大暑，四处战乱饥荒，请尧乎尔王散出消息‘药师琉璃光佛历劫苦修，唯愿脚下成就净土，转世流光圣女为天下祈福，不日将赴万山之祖’。”

星夜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你想以身入局？”

“众生皆苦，唯有自渡。世人可以不信神佛，却不敢亵渎，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铃月眼中有淡定的从容，她的话立即得到大巫的支持，可能原本在大巫的心中，就有点对铃月的敬畏，她有种让人看不透的智慧。

星夜犹豫，对上那双清凉的眸子，最终妥协道：“你待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