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谶见到沮渠男成的神情难掩吃惊，他竟这么快来了西郡？

沮渠家的兄弟性子里都有阴狠偏执的一面，与虎谋皮容易自伤，然而，克里雅知道，沮渠蒙逊终将取得五胡十六国凉州地界的王权，可惜克里雅对历史推进的过程却知之甚少，他以为暗中与沮渠蒙逊合作，沮渠男成很快就会败北，没想到这人却像瘟神一样，如影随形。

哼……沮渠蒙逊的手段，看来原来不过如此。

无谶与沮渠蒙逊的约定，故意引沮渠男成的八千黑铁骑去太乙峰，看见沮渠男成一路杀戮奔来西郡，他不禁皱起眉头。舍蓝蓝和慧嵩闻声，他们从马车里走了出来，看到满地死伤，立刻噤若寒蝉。慧嵩从未见过匈奴人杀神般的恐怖样子，有些胆怯地问：“师父，沮渠男成这是怎么了？”

一时半会改不了装腔作势，无谶淡定道：“无事。”

慧嵩见过沮渠男成对他师父的奉承，便信了匈奴大军听令无谶的假象。舍蓝蓝在沮渠男成手下吃过不少苦，男成与无谶诡异的沉默对视，她便悄悄退回进马车角落，不受控制地咬起了手指，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无谶禅师是段业亲命的军师，照理说，沮渠男成对他与沮渠蒙逊的算计知之甚少，此情形，应该是在太乙峰吃了瘪，无谶心中隐隐不安。沮渠男成一路杀来，吓得流民四窜，吕纯更是躲入城门的黑影里。

无谶对来人道：“阿弥陀佛，辅国将军好手段，这么快就得胜了？”

沮渠男成一拉缰绳，总算在最后关头停在了黑红马车前。

他阴柔狠戾的脸上难掩杀气，高大的战马一步步朝无谶靠近，无谶不觉背脊冷汗涔涔，沮渠男成反问：“禅师是以何种身份问？若是无谶军师问，在下倒想讨教一番，为何军师明知敌众我寡，还让黑铁骑去送死？若是以北凉先知的身份问，是否你早知，沮渠蒙逊的大军会出现？”

无谶一梗，“沮渠蒙逊也来了太乙峰？”

沮渠男成与沮渠蒙逊手足不合，尽人皆知，无谶呵呵一笑，“我怎会知道他来了此地……”

沮渠男成当然不信无谶，讽刺反讥：“我以为军师是站在男成这边。”

无谶讪笑，“那是当然。”

压迫感越来越强，慧嵩不知死活地挡在无谶前面，他师父是北凉大都督段业新封的军师，沮渠兄弟都要礼让三分，便出声喝斥沮渠男成：“将军怎敢对我师父无礼……”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有东西落地。

躲在马车中的舍蓝蓝，忽见一抹血色喷洒在窗棂上，吓得忙捂住自己的嘴，沮渠男成出刀极快，无谶也惊得瞪大双眼，跌坐在马车前。沮渠男成不屑地瞥了他一眼，沮渠蒙逊为了寻找辛夫人，曾销声匿迹了一阵子，沮渠男成得以整合出黑铁骑大军，与沮渠蒙逊有了分庭抗礼之势。

听说这个无谶也在找寻那个女人，哼……自不量力。

无谶缓了一息，意识到只要沮渠男成不反段业，就不敢杀自己，这才勉强平复心绪，质问他道：“辅国将军……为，为何杀我徒儿？”

沮渠男成咧嘴一笑，冷酷的表情与沮渠蒙逊有七八分像。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段业既是我兄弟二人推上去的，也能被我们拉下来，还轮不到你们这些光头的在本少主面前耀武扬威。”沮渠男成下了马，走在在火光中面色忽明忽暗，带着杀气逼到他面前，威胁道：“无谶，两面三刀的人，往往下场不太好。”

无谶一眼瞥见滚在车轮下的血腥头颅，立刻哑然。他双眼颤动，脑子里疯狂运转，自己终究只是个手无实权的穿越者，在绝对的实力面前羸弱不堪，沮渠男成一手提起他的衣领，笑问：“军师如果两难，我可以送你去找沮渠蒙逊，如何？”

乱世的规则，弱肉强食不假。

无谶太低估这些人的残忍，立即后退几步，正巧吕纯藏在不远处，老头惊慌失措地突然喊了一句：“着火了！西郡城里着火啦……”

沮渠男成抬眼，冷冷走过呆愣的无谶，随手一刀挥出。

瞬间，叫嚷着“着火”的声音戛然而止，穿着官服逃跑的肥胖身影轰然倒下，胸前缓缓流出暗色的液体。无谶瞪大双眼，眼看一场杀戮正式上演。

血色的夜晚压抑混乱，西郡城的火光交织冷冷刀剑寒光。那些不肯随流光圣女的饥民逃窜开，四周传来此起彼伏的凄惨叫声，他们想起圣女的歌谣“信者生，逆着亡”，莫非因为不忠圣女，今夜就要死在西郡了？四散的人群中，有惨叫的，有边跑边喊“流光圣女救命的”，黑铁骑从暗夜中挥舞着死神的镰刀，从杀戮中收割人命，血气正浓。

西郡城火光乍起，浓烟从城中冒了出来。

沮渠男成没再看黑红色的马车一眼，早就看穿无谶神棍的面目，不急着赶尽杀绝，留着这个“军师”与段业周旋，说不定有办法收编段业北凉的征西军。其实，在他的心底，有一个最深的恐惧。曾经他往盐泽魔窟里扔了不少人，直到丢入那个精绝的老祭祀，他才看到一个异象：山岭脚下两军混战，他被一箭穿胸，临死前他最后看到了沮渠蒙逊的脸。

午夜梦回，沮渠男成无数次被这个场面惊醒，他输了。

今日，藏在太乙峰的吕绍毫无胆色，上万大军完全招架不住黑铁骑的横扫，可是他在敌军中发现吕纂的兵马，就猜到沮渠蒙逊也离开了文殊岭，很可能就埋伏在附近，然后就像梦里发生的那样，沮渠男成环视周围茂林，这片山岭在夜色中似曾相识……黑铁骑势如破竹，但沮渠男成毫无预兆地下令撤军。他不想死在这里，如果与沮渠蒙逊早晚一战，不如先拿下西郡，与陇西联合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