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在阿克苏山谷上空,像一只无形的手。
王族婚礼的篝火尚未熄尽,铃月却已经察觉不对。铃月站在祭台石阶前,转身发现菩提不见了,若是以往总是安迦公主的嬷嬷引菩提去陪公主玩耍,但今日铃月有些不安,母亲的本能有种空洞的心慌。她披上深色斗篷,穿过人群,脚步越来越快。风吹起她的披帛,像被什么无形之物拖拽。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哭喊,没有求援。
因为她知道,带走菩提的人正等着她。
阿克苏神祠。
黑衣人按照事先的约定摸进了密道,他微微皱眉,这里的环境阴暗湿冷,她是怎么熬过来的?终于,他来到神祠的大厅,这里有两道门,黑衣人走进来的是一道,在另一道门前,站着披着斗篷的铃月,跳跃的火光将她照耀得好像一尊雕像。
黑衣人站在阴影与火光的交界处,拉下蒙面的面巾,已不必再掩饰。那人缓缓抬眼,火光映亮他的脸,年轻、俊美、带着鲜卑贵族特有的清秀轮廓,他的眉修长而锋利,眉尾微微下压,天生带着三分讥诮。双瞳偏深,在暗处近乎墨色,眼角下的红色泪痣,俊美中却又透出一丝阴鸷。
四年未见,他温柔的目光,真诚而炙热,甚至保留着几分少年气的信任,让铃月误以为,他仍是那个会叫你一声“阿姊”的慕容冲。
慕容冲朝铃月走来,缓缓勾起唇角,笑了,“大好的日子,阿姊做什么愁眉苦脸的?难道见到凤奴,阿姊不高兴吗?”
凤奴,是他们最后逃往石窟山的途中,她给他起的化名。那时,她自称金龟子阿兄,而慕容冲是她的凤奴阿弟,时光如梭,两人已经分别了四年。
铃月面前的是慕容冲,但不是那时的慕容冲。
铃月喝止他的靠近,“孩子呢?”
慕容冲停下脚步,笑容逐渐凝固,“哪个?”
铃月的手在袖中发抖,“菩提。”
慕容冲看着她,目光极深,“阿姊,这么久不见,你可想念过潭儿?”
“我不认识什么潭儿?”铃月侧过脸,脸在火光下时明时暗,她冷冷道:“铃月与阁下无冤无仇,如果你肯放我孩儿回来,假冒商客入山谷一事,我可以不追究。”
慕容冲眸色一沉,眼中有失望。
他早听闻祖慕祇入谷时失去了过去的记忆,但是他盲目地自信,只要阿姊活着,就不会忘记自己,就算忘了,他也一定会让她再想起来。
慕容冲神情一松,忽然就笑了出来,“铃月神女怕是误会了,我那仆从身手甚好,正往草甸的偏远之地送货,菩提非要拜师同往,我们拗不过他,凤奴便来给铃月神女报个信,菩提现在很安全,不过凤奴一介行商草民,现在身边没有仆从保护,人生地不熟,特来求神女,庇护数日。”
就他刚过密道机关那几手,还需要人保护?
铃月猛地回过头,几乎贴到他面前,“若你敢动他一根头发……”
慕容冲却打断了她,上前一步,语气平静却带着绝对的掌控:“神女应该知道,凤奴从来说话算话。”
铃月后退一步,闭口不言。
她若认可了便是承认自己就是祖慕祇,若不认可,难免慕容冲会做什么疯狂的事。
慕容冲亦含笑不语,盯着铃月让人发毛。“铃月”是失忆状态的祖慕祇小号,她躲藏在这个没有史书记载的空间,对未来毫无把握。现实是,菩提在他手上,慕容冲是与过往的祖慕祇有亲情,但与铃月的身份毫无干系,慕容冲既然是有备而来,便不会轻易伤害菩提。为今之计,只能……尽量拖!
“几日?”铃月问。
她在慕容冲的眼中看到一种偏执,看起来他的心情终于好了些,轻笑着,伸出五根修长的手指,“五日。”
铃月看了看他的笑容,有想揍人的冲动。
这死孩子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心思变得如此诡谲,铃月不动声色,做出柔和的样子,答应道:“好,我可以庇护阁下五日,但神祠不留宿外人,你得自己去寻住处,若有什么为难之处……”
她话还没说完,慕容冲竟华丽丽地在她面前倒下了。
铃月愣了愣,受伤?装病?
慕容冲仍抓着她的衣裙一角,这波操作慕容冲孩子的时候就用过了,他现在不是孩子了,居然还在用?
铃月丢了菩提,心中正火大,“喂,你起来。”
慕容冲没有反应,她忍不住下脚就更重了几分,照着慕容冲白皙的手掌就踩上一脚,然而,慕容冲死死攥着她的衣裳,她怒道:“若再不放手,我便把你丢在这地下密室了。”
人还是没有动静。
铃月仔细打量他两眼,眉头皱起,这家伙的黑衣下真有血渍,还以为他这几年习武长进了,只身闯入大巫布下的密道机关,到底还是受了伤。不过,慕容冲能有密道的位置入得神祠,在阿克苏肯定有内应。菩提还在他们手中,无论如何,慕容冲不能有事。
铃月真想轮胳膊,给这白眼狼一巴掌,手都抬了起来,又无力地放下了。她从身上翻出一个小药瓶,放在慕容冲的鼻子下,晃动了几下,然后把瓶子收回袖中,低声道:“就算你是假装晕倒,这瓶‘幻影’也能让你安生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