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七咬牙,拱手带着歉意说:“大人,得罪了。”
她从香炉里抹了把炉灰,在阿祇的脸颊上轻轻扫了一道,压低光泽,但即便如此,也掩不住本色。凉七知道,时间不够了。她蒙上女祭司的头纱前,拔下头上的一根簪子,插在阿祇头上,快速对阿祇道:“大人,若于危难,这簪子里——有毒。”
阿祇有些担心,外头的脚步越来越乱,“凉七,不要硬拼。”
凉七穿戴完毕,她原本的肤色就是南凉女子特有的小麦色,身量与阿祇相似,眼睛露在面纱外看不出大的异样,身为训练有素的暗卫,她们喜形不露于色,主人让她听从阿祇的命令,道了声:“是。”
再出门时,鸿胪寺方向的烟尘,已飘向王宫方向。
宫道混乱,没人会仔细看一个小跑的宫女,阿祇不是第一次扮作这个身份,今日不知是否饮了酒,或者担忧菩提的安危,心有些慌。她低头快步而行,不远处,墙外禁卫的脚步声交错奔走,一墙之隔的内院,也多了不少凌乱的人声。
火已经烧起来了,真正的局,才刚刚显形。
阿祇按照凉七的口述,从一扇小门混出暗室,走了没多久,果然见到了马厩。她步履匆匆,正要往后门的方向跑,身后突然传来声响,她忙停下脚步,抱起干草,放进马厩槽中假装喂马,身后的脚步声这时赶到,他们之间在说:“找到人了吗?”
有人回答:“那边没有。”
先头的人下令道:“分开找,不能让女祭司离开王宫,一定要活的!”
旁边几人齐声:“是!”
脚步声四散,有脚步朝她而来,“喂,你,转过来。”
换作宫女装扮的阿祇,低头转过身,走过来的禁卫对她道:“抬起头。”
女祭司尚未出宫,听闻她脸上与颧骨绘着细密的赭红图腾,上面的人交代过,所有宫内的可疑人都要查,当眼前的宫女抬起头,意外的是一张清丽小脸,显然不像传闻中的女祭司,禁卫未来得及盘查,那几人返回,边跑边大声道:“在那边,快追!”
禁卫放过了马厩里的阿祇,全数追着“女祭司”的身影而去。
站在原地的阿祇,没有立刻逃走,而是等禁卫的身影彻底消失后,才转身离开。谁知一下又撞进一个人的怀中,她刚要出手,手腕忽然被一只手扣住,力道极稳。
她抬头,没想到眼前人竟是李暠。
李暠没有叫她的名字,甚至没有看她的脸,只是沉声道:“跟我走。”
下一瞬,他已经拉着她就往后门走,他的手好似铁箍,为祖慕祇的手腕量身打造而成,不大不小,刚刚好。她若乖乖不跑,铁箍如同手镯,紧贴着她的肌肤,不留一点儿空隙;她若逃避逃跑,手镯立刻变成铁箍,钳在她的手腕上,紧紧的,恨不得入骨三分,令人无法挣脱。
阿祇被李暠这么一攥着,就知道他认出了自己。
是在她揭下面纱那一刻?还是在她卸去图腾的现在?或许更早吧。她的一颗心随之缩了又缩,差点就要挣脱而去。她被他拉着,几乎是被拖着走,他的掌心温度比暖炉还要高,握得很紧。
三年未见,她觉得李暠好像变得与以前哪里不一样了。昔日善于隐藏情绪,心济天下的士族之长、西凉之主,居然不再保持高贵君子的风度,如果她没有看错,李暠像在……克制着怒气。
他们穿过宫门暗影,远处驿馆火势翻腾,阿祇心焦无比。这时李暠缓缓开口,一种压抑的低沉声:“不用担心,凉五在守着他,如果有事,我们会得到消息。”
压在阿祇心口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没有问他怎知道她在寻人,寻的人还在鸿胪寺驿馆,他的眼皮子底下。
走出后门,果然有一辆马车停在那里,却不是那辆拉风的黑色马车。
李暠将阿祇一把托举上车,自己顺势进入马车,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马车中有些昏暗,李暠与阿祇并排而坐,空间一下子显得局促起来。李暠的眸光,仿佛浮云遮月,偶尔沉得骇人,偶尔却是露出璀璨寒星。那变化莫名的眸光,正如他此刻的心情,明明充斥着狂喜,却也载满了愠怒。
马车开动,他的手却是丝毫不松,紧紧攥在阿祇的手腕上,片刻后才逐渐松动,移到她的手掌。阿祇有些不自在地想松开他的禁锢,偏偏李暠压根没有松手的意思,又紧了紧。
终于,阿祇忍不住,先开了口:“呵呵,好巧。”
“不巧。”李暠沉沉的声音道:“我等了你很久。”